錄爸媽Podcast的難忘事(11)「最小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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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保留自己年紀最小的衣服，大約是幾歲？

1895年11月18日至1945年10月25日，是臺灣的日治時期，也是祖父母那一代長輩的年少時期。日本文化在無形中影響了長輩的生活，我的爺爺是文質彬彬的國小校長，但他最喜歡看的節目是相撲跟摔角，這似乎反映出他內心的狂野面？外公跟外婆則一直都是以日文名字互相稱呼對方，連吵架還會交雜日語。

某天錄音的時候，創作者 #林老師、 #吳老師 提到外婆擅長裁縫，而有一件 「外婆縫製的棉襖」，是替我保留下來年紀最小的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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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地找個時間回去以前的房間裡翻箱倒櫃，但遍尋不著那件記憶中的衣服。反倒是找出了另外兩件外婆做的袍子，也頗有日式的美學：

這兩件衣服我還真的有穿過！在什麼場合？

不是當成睡衣或浴衣，而是我國小跟國中的時候沉迷武俠小說，國小如果有話劇表演的話，一定會慫恿同組的同學演武俠戲劇，然後穿上袍子當戲劇服，每每造成轟動！

國中呢？陰錯陽差讀了私立學校，校規對頭髮跟服裝都超嚴格，也沒有什麼話劇表演之類的活動。這些袍子都是在我半夜把武俠小說看了一個段落之後，情不自禁換上的戲劇服。我會幻想自己是穿著古裝、武功高強的俠士，背貼著牆壁移動，避免後背的要害被偷襲；還要耳聽八方、雙腳微蹲，靈巧又謹慎的前進……，其實也不過就是從房間移動到廁所的距離。

疑，那棉襖呢？

換個房間再找，還是沒找到！滿頭大汗的我有點擔心，會不會是因為長大之後奉行極簡主義，把衣服通通都拿去回收了？怯怯地跟林老師、吳老師說：「棉襖不見了。」

沒想到林老師說：「棉襖在這裡。」他打開自己的衣櫃，在一堆西裝外套跟襯衫中間，夾著那件小娃兒的棉襖，超突兀又醒目。

「怎麼會在這裡？」我驚呼。

吳老師說：「這件棉襖是媽媽從懷你的時候，外婆就開始準備要車的，做工很細。你出生後沒多久，外婆就把棉襖交給我。」

「媽媽怕你把衣服拿去回收了，就把它收起來。」

「！！！」

知女莫若母。

1998年，外婆因為失智症以及大小病痛入住安養中心。一開始外公還能每天去看她，後來自己身體每況愈下，在隔年也入住同一間安養中心。

吵吵嚷嚷一輩子的兩老，在安養院隔著走道與門板實踐了某種型式特殊的廝守：即使對方早已不認得自己，互相揣摩不到思緒，但至少還可朝夕身影相對。

外公外婆入住安養中心以後，我也進入了叛逆期，視層層疊疊的傳統習俗與性別規範為敵害。 大多時候活脫是隻憤怒的河豚，稍受刺激就分泌毒素鼓漲起千針萬刺的皮膚，變形成這個封閉社會難以吞噬的物種； 偶爾閉上了嘴，卻給出長長的沈默跟大大的白眼，樂此不疲地用不屑的態度製造難堪。

我的叛逆期間有去安養中心看過外公跟外婆。才走出安養中心的大門，就捏住鼻子，說：「有老人味。」那模樣，任誰看了都會想狠很踹下去。

接下來連續幾年都沒有再下去探望的樣子。

直到2012年，有天開車載吳老師下去跟阿姨在安養中心會合。會客沒多久，外公就突然急需更衣，媽媽跟阿姨連忙跑去幫外公清理身體，他們一離開，瞬間外婆這邊就空了下來，只剩下我站在她的輪椅旁邊，還隔了1.5公尺的社交安全距離。

無所遁形的我這才仔細看外婆，幾年不見，她已經縮成好小一團，頭髮灰灰白白的但還是很濃密。我試圖熱絡氣氛，大聲問：「外婆，你厚某？」

她和善的笑著看我，半晌才問：「你係誰人？我不識吶……」。

我楞了幾秒，感覺卻像停滯了一整個世紀。好不容易擠出：「外婆……我……」，

語音未畢，只見她茫然看向遠方，緩緩道：

「外婆係啥？我不識吶……。」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不認得我，因為過沒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長輩離世了，晚輩身上部分的血肉也隨之剝落，心中某處空洞洞的，喜悅或悲傷都無從分享寄託，心底的裂縫不時灌進涼颼颼的風，刮得缺口隱隱刺痛。

「逝者已矣，來者可追。」我們都是這樣安慰自己不要眷戀或悔恨過去，要振作往前看。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對外婆的記憶就定格在那天安養中心裡，她茫然搖頭說不認識我。另外一個記憶是我被深深的自責所淹沒，曾經用那麼欠揍的嘴臉嫌惡他們有老人味。多麼挫敗，人的出生是被動的與他人發生血緣關係；而親人離世，也是被動的被切斷關連。生死命運彷彿半點由不得自己。

後來在錄Podcast的時候，隨著 #吳老師 揭起的台南故事，一位堅毅的母親、一位上進的父親，形象愈發鮮明：千金小界下嫁一級貧民，萬貫嫁妝被婆家花光，沒有土地與恆產，在溫飽餬口已經非常勉強的情況下，仍不顧親友街坊的訕笑，為了拉拔5個女兒付出驚人的毅力與決心。甚至還對抗傳統帶著全家改信基督教，就為了減輕後人的負擔。

事隔了多年，如今在這些故事的顧盼光彩中，我恍然大悟「逝者已矣，來者可追」 應該還有更積極的意義：不要眷戀或悔恨的，是血肉身軀的離別；而精神跟意志的展現，則可以貫穿時代永不凋零。我終於從那個停格的蒼白失智的畫面中獲得解放，重新看見一個個靈動頑強的生命；同時感謝上蒼，讓我身上流有他們的血脈延續。

那天，摸著這件「外婆縫製的棉襖」，觸感依然是那樣蓬鬆柔軟，絲毫不像是放了三、四十年的衣服。林老師說，房間跟櫥櫃都會固定除濕，收在櫃子裡面不會披上灰塵。在這一刻，最小的衣服，凝聚了兩代人綿長柔韌的祝福，溫暖了幼年，滋養著未來。

我終於摸索到了先人離世之後，在萬般不捨之中，經過反思，依然能夠重新認識、並且延伸出蓬勃生命力的方式。

然而，要做到這一點談何容易？

年近四十，父母一輩的衰老讓人猝不及防，每天都心驚膽跳。一想到生離死別，就太苦太難了，光是預演都椎心疼痛。時刻告誡自己要趕快學習，但告別的姿勢究竟應該要怎樣走位，才算是徹底熟練？愈是貼心的長輩，愈怕給子女添麻煩。他們或許希望子女遺忘過去，只看好眼前的下一步，選擇一種活著更輕鬆的方式。

的確，衰老跟死亡是人無法迴避的問題。我甚至覺得人沒有什麼拔河的權力，所謂的對抗跟拉鋸都只是一種自我感覺良好的想像，人就是在打一場注定會輸的仗，終究要跪倒、敗北、臣服於衰老跟死亡的面前。

病苦的折磨，讓再敦厚的人都變得尖刻；在死神的面前，所有尊嚴都只剩下卑微。當後人定格在腦海的畫面，是故人最終幾年的羸弱怨懟，遺忘了這些是會比較輕鬆。

但如果留腦海中的，是前人躍動的生活痕跡，把祂們的陰暗跟明亮都持平的深刻省思，那後人記住了，則更可以在繁雜多變的世事中把持心智。因為，我們也正在一步步滑向衰老與死亡，隨時也可能因為承受不住煎熬而變得尖刻卑微，為自己還有身邊的人蒙上恐懼。

生死是重大課題，我很希望能夠更靠近 「逝者已矣，來者可追」 的積極意義：一方面接受肉體殞落的必然性；同時有感悟的，去探索跟審思那些貫時性的生命意義。

多麼艱難，恐怕窮盡一生也難以學會。畢竟這要先有勇氣直面那些已經殞落、正在凋零的臉孔，不要被內心的驚懼侵襲；之後還要感性又冷靜的，與祂們的精神相互輝映。

但也唯有如此，才有可能理解然後落實：人終究會塵歸塵、土歸土，但有機會，不與草木同朽。

還在學習這門功課。但願每位故人降落後，祂與我的肉體都要趕快沉靜，但祂與我的心靈，仍持續激盪著美麗，重現飛舞時所綻放的倔傲鮮明。

若能有此體悟，則萬般生命皆會去，然實從未曾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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