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置頂圖片：越南畫家阮潘正（Nguyễn Phan Chánh, 1892–1984），〈下田〉（Ra đồng），1937，絲絹畫。
- 農民與水牛橫向形成一個行進隊列，牽牛的男童、扛犁的男子與挑擔的婦女，在水平線上形成高低錯落的視覺韻律。背景的竹林或植被僅用朦朧的藍綠色大塊暈染，將視覺焦點完全讓給前方的人物與水牛。兩位女性被安排在類似古典浮雕的橫向隊列中，挑著扁擔與農具，穿著越南傳統的赭黃色上衣與深色長褲，頭戴斗笠與「烏鴉嘴巾」（khăn mỏ quạ），她們的姿態是動態的、有方向性的，清晰的色塊對比，讓身體與水牛、農具形成平行的節奏感，賦予女性勞動者堅韌且充滿活力的特質。布料的垂墜感與水牛的肌理在絹布的洗刷下顯得格外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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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108年開始修剪社區人行道金露華，約需2小時；113年加上小公園的修剪，約需1.5小時，包括前後整理工具、洗澡，全部完成要4至5個小時。每三個星期整理一次，做這些事讓我快樂，因為是和妻子的約定。每當我一拿起剪刀，就覺得妻子在身邊，她似乎還在幫我注意進度，認真提醒：「這邊這邊，這邊還需要修剪！」
一、從一個眼神開始
妻子還在的時候，有一次我們看到社區全家便利商店旁邊的小公園亂糟糟的。綠籬沒人整理，不但變形了，也膨脹了。妻子用眼神問我，我就知道她要我認養修剪的工作。於是當天我帶工具走到小公園，沒想到看到一個阿伯正在修剪。回到家向妻子說情況，她說：「如果沒人整理，你就接手喔，你一定會整理得比那個阿伯整理的更漂亮。」那個阿伯的確没有整理好，水平的部分還好，但該垂直的部分都往內凹，不太專業的感覺。
我又不能搶著做，搞不好他是有領報酬的，君子不擋人財路呀！不久後妻子胰臟癌復發，我全心照顧她，就沒再注意小公園。2023年2月妻子往生後，我自己一直沈淪，只做原來已經在做的事，無暇注意其他的。等真正注意到，已是妻子往生一年後，整個公園都變形了。綠籬從原本一手肘寬已長超過到二手肘，嚴重影響行人通行，公園不像公園，倒像癈墟。
俗語說，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公園沒有整理，雜草叢生，旣然是癈墟，就不受人們的愛護，於是，所有垃圾都往這裡丢。加上公園的旁邊是全家超商，提供各種食物和雜貨，客人買了、吃完，包裝隨手亂丟，公園裡塞滿各種包裝纸、煙盒、衛生紙、空便當盒，甚至還有整包的垃圾。公園就位在社區的入口，好像在昭告天下，這是個「垃圾社區」。
二、默默開工
經詢問了之後才知道，原來之前有位阿伯固定修剪，但最近不知何故停了。這次我忍不住了，決定自己開剪。
上工前三天，早晚課我都有向妻子禀告：「我去認領囉！」我想早早開工、早早收工，默默把工作做好，讓大家以為還是阿伯在做；若有酬勞，也讓阿伯繼續領。清晨五點就開剪，除了要提早開始，動作更要快，先把平面線條修出來，垂直線也先做個樣子，內部還沒細修。換句話說，看起來和原來阿伯做的差不多，以免讓別人知道我在剪。其實心裡犯嘀咕：「這麼草率的成果，實在不是我的本意。」
連續三天，都是一大早進工，七點就下工。下雨不能用剪草機，就用手剪。沒想到拍出來的照片很漂亮，也馬上有人認出來不是原來阿伯的手筆。
三個禮拜後第二次開剪，同樣清晨5:30就上工。因為剪草機很安靜，不會吵人，早點開始無妨。這次比第一次精緻，利用縮小寬度的方式，使原來內凹的底部視覺上減少，垂直和水平線條都修得比原來好很多，整體觀感已有行家出手的感覺。7點就收工走人。
再過三個禮拜，第三次修剪，我把枝枒的硬梗先用剪刀修掉，再用剪草機掃過，最後用大剪刀整理，效果不錯，水平面更精緻，垂直面幾乎垂直。七里香和金露華生長快，內凹部分已補滿，神清氣爽。更重要的是內側的整理：之前那位阿伯都沒整理內側，看起來不整潔，沒有公園的架式。我側身擠入七里香的綠籬，開始清除雜枝、整理轉角。工作不難，但耗時，裡面枝葉與其他樹枝夾纒，若要保留其他樹枝，就得翻轉整理再剪，進度因此較慢。時間到了七點，我趕快閃人，心裡覺得大概完成了三分之二。
又過三個禮拜，第四次修剪，把七里香內側完成， 再來就整理櫻花了。這個小公園的主角就是櫻花，一定要讓她漂漂亮亮的。於是，清除攀爬寄生的一種芋葉，可真多喔 ! 一次大約只能整理一棵。不過，也漸漸完成了。再來就是櫻花自身的側枝，要用鋸的喔，因為側枝已經很大了，櫻花的樹型都變了。第一次整理要用鋸的，之後就好多了，櫻花的側枝還是在長，但都很嫩，用大剪刀就可以處理掉 ; 大大的芋葉也長的很快，不過都很小，用剪草機一掃就行了。也修剪金露華，終於整體完成了。
當我開始掃地、清理路面時，那位修剪小公園阿伯的女朋友出現了。她拿著掃把，也開始掃，告訴我阿伯修剪時跌倒、手受傷，現在舉不起來，不可能再來修剪。她問：「是不是里辦公室叫你來整理的？」我認真回答：「沒有，是我自己要來剪的，辦公室不知道。」她神情認真又在乎，我知道其中是有報酬的。我向她暗示：「我們都不說，辦公室就不知道啦，酬勞你們繼續領就好。」當下也慨然承諾：「我就正式接手了！」那天到7:30才離開小公園，看看成果，很漂亮，大家也滿意，再過幾天會更好。我同時決定，下次修剪除了把綠籬修得好，也要把中間的雜草清理出來，讓這裡真正成為「公園」。
三、天氣、機器、修剪日常
108年，妻子還在的時候，一粒種籽悄悄放進心裡。妻子走後，我仍維持日常的規律，尤其是她曾經介意、我也默默記住的事。修剪行道樹、整理小公園，看起來只是例行的服務，對我而言卻像是一種約定、一種陪伴。
2025年10月19日開始一直下大雨。因颱風外圍環流和東北季風相伴，形成滯留鋒，雨下得比梅雨還厲害：梅雨鋒面通常三天內，雨勢和緩；這個滯留鋒超過十天，其中至少八天是磅礡大雨。雨水太多會讓土壤含水量過高，造成大樹傾倒、擋土牆坍塌，果然新店某社區的擋土牆就塌了。
大雨讓我擔心每星期三的剪樹會被打斷。穿雨衣也沒用，機器都是電池式，包覆並沒有標示防水；大雨會短路，機器就壞了。每當完成早課，天還黑，雨還下，我就知道修剪要延期了。好多年來星期三修金露華幾乎沒有變動，只有兩次與眼科門診撞期，萬芳醫院看診人多，錯過一次再掛號位置就很後面，所以我會在早課、晚課先向妻子報告行程。
那些日子我每天都準備三架電動除草機充電，六點一到就完成充電、上潤滑油。心裡想：會不會像前幾次的雨，到清晨5:30就變小、或停？有點雨雖礙事，因為葉子沾水會互相黏貼，有時會黏到剪草機上，要停下來清除；藤蔓 還會捆綁剪草機軸心，也要停下來處理。但雨中的金露華很青翠，枝枒挺拔，剪草機一過就斷。速度快，回頭檢查時需要剪刀整修的部分也少。
雨中的缺點是雨衣：穿了動作遲緩，透氣差，會熱，汗一直流；不穿又會全身濕，後來我想開了：既然都會濕，穿不穿都差不多，穿雨衣至少頭不會濕，衣服也比較乾淨些。吃早餐時聽著雨聲很響，吃後踱到窗前，一片迷離。雨仍很大，完全無法工作，因為雨打濕眼鏡看不到路，手腳伸不開，不是怠惰！
每天我都算著是否會有停雨的時間？有時也說服自己：「縱然沒在預定時間整理，整條路的植栽依然整潔美麗，何必急在一時？」心下就決定延後一週。看看日曆，唉呀不行：下星期三是重陽節，要祭祖！那就再延吧。早課、晚課時向妻子說了，心安了些。看看行道樹，依然俏麗，心裡七上八下也放下。
四、雨停了就去做
10月26日星期日清晨2點醒來，覺得和前幾天完全不一樣，心中喀噔一下，是發生什麼嗎？静下來看周邊，沒有什麼不一樣，但感覺就是不一樣。穿上衣服，加件背心，天氣涼了；一樓還有薄夾克放在佛堂邊，準備隨時加衣服，絕不逞強，絕不感冒。這時才發現是太安靜了：已連續七個清晨，耳朵被萬馬奔騰的雨聲充滿，現在沒有聽到雨聲，雨是不是停了？
到一樓打開大門，還有雨，只是小很多。早課專心完成，坐在桌前準備吃早餐，覺得屋頂很安靜，表示雨小了。心裡「可以剪樹！」早餐速度加快，洗碗洗盤也加快。換好衣著、帽子和S腰帶，向佛堂說：「娃娃！可可去剪樹了。」
天還黑，擔心電池續航。星期二充電到今天已隔五天，老機器電池剩一半，怕等下雨又回地下室換新機器。新機器沒有失望，把剩下的修剪工作全部完成才出現紅燈警示沒電。把機器送回地下室，換大小剪刀做最後整理。樹葉濕，會黏，無論如何大小剪刀都要走一遍，把機器時躲起來的枝葉修掉，不然會有一根樹枝出現「鶴立雞群」的遺憾。完成了，天也亮了，趕快掃地；濕地掃得動就掃，掃不動就不強求。在毛毛雨中完成掃地和修剪，太好了，下星期專心祭祀，不用再掛心剪樹了。剪好後又下大雨，彷彿妻子在耳邊說：「要做就立刻去做，不要遲疑；一遲疑，就來不及了！」
這些年的剪樹、修籬，不只是修整綠意；每一個動作、每一次按下機器的開關，都是在履行和妻子的約定，也是讓自己不在空白中沉淪的方法。每當完成一段，回頭看看整齊的綠籬，心裡非常踏實。勞動後的雨洗乾淨了世界，也賜給我一個又一個可以動手的早晨。
「娃娃，剪好了！」
我在心裡說。然後收好工具，準備下一次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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