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語：樹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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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路旁有一棵奇形怪狀的樹，軀幹痀僂，枝椏不甚平滑且帶有結瘤，頂上葉片殘缺而枯黃，樹幹中間有個人頭顱大小的洞口，口緣凹凸不平且有些潮濕腐臭。

「哇！～～」一歲多的小女娃被這棵樹嚇到了，緊抓著媽媽的肩頭哭泣。

「 妹妹～不怕喔～是樹奶奶呀～我們家也有的慈祥樹奶奶呀！妳都在樹下撿葉子玩，記得嗎？」面容略顯憔悴的媽媽，溫柔安撫著小女娃。

「 怕怕。」小女孩用簡短疊字表達內心深處的恐懼，因為平日相處的樹奶奶不是這樣子的啊！

媽媽抱著小女娃，口中哼著歌，邊走近那棵樹，哀傷地看著樹奶奶，並抬手摸著樹洞口緣。此時小女娃已平靜下來，正趴在媽媽肩頭吸吮手指。

媽媽輕聲在小女娃耳邊說著樹奶奶的故事，如同每晚睡前的繪本時間。

樹奶奶年輕時身形直挺高拔，枝椏筆直修長，頂上樹葉嫩綠繁密，並經常開出芳香四溢的彩色花朵。

樹奶奶喜歡和鳥兒合唱、和風跳舞，開心時樹幹中間的樹洞會發生悅耳動聽的旋律，因此路過的旅人們經常會倚靠在樹奶奶身邊休息，並且和樹奶奶分享他們的故事。

樹奶奶有顆善良體貼的心，當旅人訴說遇到的不開心，樹奶奶從洞口吟唱樂音，吸收了旅人的負面情緒，並撫慰他們心靈；當旅人訴說未能達成的遺憾，樹奶奶記下他們的心願在葉片上，傳送給精靈幫忙實現願望。

一傳十，十傳百，大家開始知道樹奶奶的神奇力量，不只是路過旅人了，也有人專程來向樹奶奶許願或訴苦。樹奶奶感受到從未有過的美好，那是被需要被信任的開心，和過去唱歌跳舞的快樂不太一樣。

前來向樹奶奶許願及訴苦的人們越來越多，樹奶奶從未拒絕人們的需求，害怕拒絕了會失去這樣的開心。

一天天過去，樹奶奶不再年輕，再也冒不出新葉，只剩下逐漸稀少的老葉，因此偶爾不夠法力將人們願望傳送給精靈；樹奶奶的聲音也變得沙啞，樹洞樂音沒法完全吸納人們負能量。

人們開始生氣了，他們認為「樹奶奶本該實現大家的願望，並讓大家開心」，有些人甚至覺得「怎麼都不替我們想啊？那我們怎麼辦啊？」

樹奶奶感到害怕，擔心自己不被需要了，是不是就沒價值了？於是擠出全身力量唱出動聽旋律，並讓枝椏冒出新葉。人們不再生氣，卻也沒有感謝。「 這才是我們喜愛的樹奶奶嘛！」

漸漸地，樹奶奶的身軀越來越彎，枝椏也扭曲變形，從樹洞吸收的負面情緒在枝椏各處聚成結瘤，並擴至洞口而瀰漫著腐臭味，樹葉吸收不到正能量而佈滿缺口。

遠遠看，樹奶奶彷彿來自地獄的惡靈，四週沒有希望。人們不再靠近，樹奶奶隻身站在人來人往的路邊，直到某一天這位媽媽帶著小女娃來見樹奶奶。

又過了好久好久，有一天來了一名年輕女孩。她一直在尋找夢境裡那棵樹奶奶。

「小女娃，妳長大了。妳也是來向我許願和訴苦的嗎？」樹奶奶用虛弱氣音問。

女孩綻開笑容，她說：「不是的，我是樹醫，我來是想醫治您的心。」

「不用了，我沒生病，只是很累。」

「嗯，我知道。」女孩輕聲應答。

接著女孩走上前環抱樹奶奶，一手輕拍樹幹，口中哼唱幼時媽媽唱給她聽的旋律。

「 樹奶奶，謝謝您，為大家付出那麼多，辛苦了。」

「從今以後您不需要再幫人們解憂達願了，那些本不是樹該做的事。從今以後，您就是一棵健康活著的樹；樹，只要健康活著，就對大地有貢獻，人們能乘涼躲雨，您已經很棒了喔！」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樹奶奶彷彿變年輕，枝頭開始冒出綠葉並開出飄著清香的白花，枝椏雖仍彎曲但結瘤紛紛掉落，樹洞不再有腐朽臭氣。

陽光從樹葉細縫灑落，女孩濃密細長的睫毛在光線下舞動，滾出一顆顆淚珠，滴在女孩牽著媽媽的手，那是雙因疲憊而蒼白無力的手。

「 媽媽，您也辛苦了。從今以後，您不再是誰的女兒、誰的姐姐、誰的妻子、誰的母親、誰的媳婦、誰的好友、誰的下屬、誰的主管。」

「從今以後，您不必乖巧、不必溫順、不必體貼、不必善解，更不必堅強。您不需承攬別人的煩憂，也不需成全他人的完滿。」

「從今以後，您只要健康地活著，就是一件很棒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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