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連載憨呆仁親人家庭相處{老年慧}三、為家而生(5) 棉被:負重與同心 by 明仁 02-10-2026 written by 明仁 02-10-2026 172置頂圖片:Nandalal Bose(印度,1882–1966),〈無題〉(Untitled),1952,3.2 x 5.2 英吋 / 8.1 x 13.2 公分,水彩和墨水,明信片卡紙。流暢描繪一頭母牛和小牛互動的情景,此作最顯著的特色是強而有力且流暢的輪廓線,帶有書法韻味的筆觸,既有印度壁畫的厚重感,又具備東方水墨的靈動。藝術家不追求解剖學上的精確,而是透過幾筆灑脫的勾勒捕捉動物的動態與神韻,這種「以簡馭繁」的形體簡化風格是孟加拉畫派現代化的重要標誌。線條簡潔有力,從小牛的體型來看,可能剛生產不久,牛媽媽充滿動態感和體積感。濃重的黑色與淺色調的對比,母牛眼神中的神韻,以及小牛蹣跚的步伐,都讚頌了生命之間的親密關係。👉憨呆仁——導覽頁:https://gemsinstories.com/featured/341323/點看上一篇:{老年慧}三、為家而生(4) 棉被:織夢與孝心 https://gemsinstories.com/topic/family/344956/五、成功嶺|豆腐乾雙手捧著棉被,像是捧菩薩般,在連集合場走路。走一步,要喊一聲:「棉被!我愛你!」可不是我神經有問題,而是被罰的。當時我在成功嶺。有人說,當兵很苦。我卻覺得,當兵很舒服。什麼事,別人都安排好好的,連吃飯,都不用擔心。不用按鬧鐘,早上五點半,一定準時,班長的哨音一定響。接著,宏亮的聲音:「單兵注意!起床後,整理內務,刷牙洗臉!二十分鐘後,連集合場集合。稍息以後,開始動作。稍息!」阿兵哥住的通舖,每人約有半塊毯子寬。整理內務,是把毯子拉正,向基準毯子看齊。棉被要折成豆腐乾的稜角,又要有豆腐表面的光滑。前面看,兩條線;側面看,十條線;後面看,四條線。我有很努力地折,線是折出來了,可是,要很平坦,有些困難。剛報到,分配床舖。很驚喜地發現,我的棉被很膨。心裡想:新的棉被,蓋起來,一定很舒服。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投我以同情的眼光?後來才知道,新的棉被,要依照班長的要求,折成四四方方的,很困難。花別人兩倍的時間、好幾倍的力量,都折不好。怎麼折,就是折不出豆腐,都折成大饅頭。等大家都洗漱回來,我還沒折好。我又不笨,在家裡,折衣服等,一向方方正正的,很得爸媽和老師的讚美。只是,在成功嶺折棉被,出糗了。為了沒有折好棉被,還出過幾次棉被操:在連集合場,大太陽底下,折!可是,越折,越糟糕。原來,棉被在太陽底下,越曬、越膨;越膨、越難折。有一天,鄰床叫我看他折。他竟然拿漱口杯裝水,往棉被上噴。噴濕了,再折。不到一分鐘,漂漂亮亮的豆腐,就擺在床上。而且,搬來搬去,也不會變形。棉被是晚上睡覺蓋著禦寒的,噴了水、濕了,晚上怎麼蓋?不敢嘗試。受不了每天中午在連集合場曬太陽、出棉被操。有一個早晨,我也準備了一杯水。含在嘴裡,「噗」地噴向棉被,折。噫!好折得多了。但是,還是沒有達到標準,再噴,再折。忘了噴幾次,真的折成豆腐了。那天中午,可以躺在舖上;也可以移動棉被,不會變形。晚上睡覺,捨不得把整整齊齊的棉被拉開,就恭恭敬敬地把棉被端放在一邊。八月天,熱得很哪,不蓋,沒事吧?更何況,棉被是濕的,會不會越蓋越冷?忽然,一根藤條伸進蚊帳,扯開棉被,叫我一定要蓋棉被。很懊喪地看著棉被,心裡想,蓋就蓋吧!明天早上再噴水。次日中午,班長叫我抱著棉被到連集合場報到。心裡犯嘀咕:又要出棉被操了。班長叫我把棉被折好,再叫我雙臂夾緊,伸出小臂,再把折好的棉被放在我的手上。叫我走一步,喊一聲:「棉被!我愛你。」再走一步,喊一聲:「棉被!我對不起你!」又是另一種棉被操?不要問理由,服從命令,照做就是。我嗓門本來就大,一個班近百人,不用擴音機,可以上課上得嗄嗄叫。班長叫我大聲喊,我就大聲喊,恐怕可以傳到整個營區吧?再加上太陽曬、汗水滴,音調就變了。我喊一聲,就引來哄堂大笑,而且,笑聲越來越大。我仍然大聲喊:「棉被!我愛你。棉被!我對不起你。」仍然引「笑」了全營區。排長來了,叫我過去,我不理他,還是繼續喊。因為,是班長處罰的,要班長來解除。終於,班長來了。才發現,長官們都來了,包括連長,也包括不是我們連上的長官。當時,我以為會被關禁閉。因為,我幾乎把全營區的午休都毀了。關禁閉也很好呀,不用折棉被,不用出操,還有人送餐。而且,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執行班長的命令呀。六、結婚以後|被窩裡牽手民國六十六年二月六日的晚上,岳母送過來一床全新的、亮晶晶的紅色棉被。被套應該是綢緞,或者是絲織品,顏色很漂亮,摸起來滑溜,是我從來沒有看過、也沒有使用過的棉被。當天早上四點,從台南岳母的家,接妻子到台南市區拍婚紗照。那個時候的婚紗照很簡單,就是新娘和新郎,由攝影室的師傅指揮,新娘單獨照一張,新郎新娘合照四張,很快就完成了,和現在動不動就一大本的不同。四點半,和妻子拜別岳父岳母、阿公阿嬤,我扶著妻子上了禮車。車子啟動,忽然鞭炮大叫,嚇了一跳。安順國小就陷入煙霧迷離中,鞭炮應該很多串。妻子牽著我的手,看著我。好像作夢一樣。結婚前一天,二月五日,才從台南鹿野國中出發。不是我在拖延,是妻子交代的。當年的班級,我們稱為「快樂之家」,已經是三年下學期,再不到四個月就要聯考。妻子說,新郎又不用準備什麼,你就陪到婚禮前一天再回來,更要交代他們,看書看到除夕前一天。除夕當天不要來,要幫家人準備過年。而且年初三回學校,年初四就要上課了。妻子很重視這個「快樂之家」,也稱我們的小家叫「快樂之家」。二月五日傍晚回到水里,見了四位男儐相。媽媽叫我去理個髮,同時交代,要告訴師傅,明天結婚。理好頭髮,小舅就說:「換西裝。換好就上車,該出發了。」沒有高速公路,走省道去台南,大約要六個小時。預定清晨四點以前到,拍照、行謝父母恩禮,預定四點半前出發,希望能在十點半前回到家。亢奮的心情,就是已經一日一夜沒睡了,依然了無睡意。恰如小舅的安排,準十點半,禮車進南投水里家門。家裡和台南一樣,鞭炮聲大作。後來才知道,同時放十條大串的鞭炮,取十全十美、互敬互依、白首到老的意思。爸爸說:「預計請六十六桌,預備十二桌。結果,開了八十桌。」請的司儀口才很好,把八十桌的客人招呼得人人高興。喝過親屬的見面茶,妻子突然要我去問爸爸媽媽,可不可以去看他們。原來,妻子要請爸媽一起拆紅包。把紅包拆好,媽媽笑呵呵地整理好鈔票,用橡皮筋分別綁好,交給妻子,說:「來!喝茶的紅包,新娘的私房錢。」妻子接過來,說:「可不可以請媽媽保管?帶去台東,怕會丟掉。」媽媽愣了一下,知道妻子要把紅包給自己,很驚喜地接過紅包,嘴巴念著:「乖~乖~」。妻子又示意我,將嫁妝一百萬放入漂亮的托盤,很重,妻子抬不動,由我抬著,妻子虛扶著,說:「這是嫁妝一百萬,也請媽媽保管。」我看到爸爸媽媽不敢置信的眼神。兩人同時伸手,同時說:「乖~乖~。」我愣在那裡。妻子拉著我跪下,說:「謝謝爸爸媽媽給我們這麼又美好、又隆重的婚禮,又給我這麼好的夫婿。」說著,就拉著我叩拜下去。爸爸媽媽喜孜孜地扶起妻子,順便拉起我。我心裡想著卻沒有說出口:謝謝給我這麼漂亮、又懂事的太太。牽手躺進大紅的棉被中,心裡喜孜孜的。牽手,就表示一對了,台語的太太,就叫「牽手」。棉被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的,很溫暖,加上被套的絲滑,很舒服,最重要的是,夠重,蓋在身上,很有安全感。回鹿野時,我們也有新棉被。在確定了婚期,就開始準備婚房。油漆後,冰箱、瓦斯爐、衣櫥和其他雜物,搬進新房,簡單定位,等婚禮後再正式進住。其中,就包含購置寢具。台東當年沒有百貨公司,就到專門賣嫁妝的店選,包含枕頭、蚊帳。我問妻子,要不要買墊被?妻子說:「不用,用我們原來蓋的棉被當墊被就好。」當時也沒有什麼錢。一個老師薪水3760元,兩人合計7520元。妻子堅持要給雙方父母各寄2000元,就只剩3520元了。妻子很節省,飯和菜都只夠了就好,決不浪費,倒也存了些錢,恰好準備佈置小家。媽媽很奇怪,人家說多少,也不還價。等付款了,店家問有開車嗎?我指了指機車。店家搖搖頭,說太危險了,下午幫你們送去。我說,我們在鹿野喔!老闆說:「可以,就是在『海端』(另一個偏遠地區的地名),我也送。」妻子說要加運費,老闆說:「免啦!奇蒙子啦!做生意做幾十年,第一遍遇著嘸殺價耶。我,頭家,奇蒙子啦!」恭敬不如從命。等送到時,老闆的兒子說:「我爸爸說,原來買的那件棉被有瑕疵,就換這一件。」我們和妻子千謝萬謝。那麼多東西,機車真的載不回來,叫車,又捨不得。妻子不討價還價,老闆應該是感到被尊重了。等拆開來看,棉被,竟然換成最貴的、看貨時下不了手的那件。純良的妻子,得到了驚喜的回饋。那個老闆,成了我們的好朋友。本來,要跟妻子說,我喜歡妻子的嫁妝,喜歡紅棉被的光滑觸感,更喜歡讓我有安全感的重量。可是,我不敢說。就讓紅棉被,放在水里的新房。民國六十七年三月,妻子懷孕了。民國六十七年七月,調回南投民和國中,住在學校宿舍。水里的老家在大馬路旁,就在水里到日月潭的大馬路上,車輛絡繹不絕。當年路面鋪柏油,旁邊都有一塊二台尺多的地方沒有鋪,錯車時塵土飛揚。再加上經營地磅,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卡車進出,更是塵土飛滿天。我們的房間在三樓,每次假日回去,都灰噗噗的。我有打掃,但是媽媽說不准住,說孕婦爬樓梯不方便;又說塵土太多,對孕婦不好,趕我們去住民和國中的宿舍。三個孩子陸續報到,三樓的新娘房住不下,又有很多灰塵,就都白天在水里陪阿公阿嬤玩,傍晚就回民和。民和一住八年,都沒有回去住三樓的婚房。民國七十四年,妻子調台北。民國七十五年,我調台北。人都在台北了,更住不了水里的新房。過年回家,都擠在二樓,最外面那間通舖。民國八十八年,九二一地震,房子坍塌了,新房當然沒有了。紅棉被,沒有搶救出來。調到台北了。台北的學校都很大。在土城清水國中(現在叫清水高中)當總務主任時,有一次,妻子說要去清水國中看一看,我就帶她去了。一路上,不管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很和藹地問主任好。妻子很訝異,問我是不是很兇?我說,哪有可能!我又不是校長,怎麼有兇人的本錢?一位正在裝黑板的先生走過來,對我笑一笑,問我是不是校長?我說:「謝謝您、謝謝您,希望我是。我是總務啦!」他很訝異地說:「您的面相是主官耶,尤其是您的法令紋很深、很漂亮,你說話,大家都聽。你說,你不是校長,但是,校長也聽你的。」他說的倒是真的。我當兵時是很小的下士,但長官好像都聽我的;到學校也一樣,校長和我說話,幾乎都是用商量的。就因為我臉上的皺紋吧?曾經指著皺紋告訴妻子:「這條皺紋,是生大兒子的時候長的;這條皺紋,是生女兒的時候長的;這條皺紋,是爸爸生病的時候長的;這條皺紋,是擔心妳的時候長的。」說得我眉開眼笑,說得妻子泫然欲泣,又破涕為笑。上課時,我會指著臉上的皺紋跟學生說:「這些皺紋,可以抓蚊子喔。我一笑,就把蚊子、蒼蠅夾死了。你看,我們教室都沒有蚊子,也沒有蒼蠅。」學生聽著,笑到不行,還差一點岔了氣。七、現在|留下重量我是在掙扎中奮鬥成長的。也就是,靠自己長大的,沒有成套的訓練和有序的栽培。這麼健壯的身體,一直到台北都沒有衰退,甚至到今天,78歲了還很勇猛。可是,這麼健壯的身體,在晚上睡覺的時候,都要蓋棉被,而且,小棉被還不行,要又大、又重的那種。媽媽向別人提到我,都說:「阮憨呆仁係冬瓜啦。看起來,足勇耶,好看頭啦!晚時睏,一定愛蓋大棉被。」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麼兩極的反應。不過,蓋就蓋吧,勇就勇吧,無所謂。只要不餓到我的妻子、孩子、豬、雞、鴨、鵝、火雞就行。我這個天氣稍微轉涼就要蓋大棉被的習慣,一直沒有改變。後來我才明白,那些棉被的重量,不只是禦寒。是母親的愛憐,是妻子溫暖的手,是把一個家庭慢慢壓在身上的責任。👉憨呆仁——導覽頁:https://gemsinstories.com/featured/341323/👉點看上一篇:{老年慧}三、為家而生(4) 棉被:織夢與孝心 https://gemsinstories.com/topic/family/344956/👉點看下一篇:{老年慧}三、為家而生(6) 愛的熨燙 https://gemsinstories.com/topic/family/344996/創作者「明仁」:https://gemsinstories.com/creators/ming/覺世代 ‧ Gems in stories 首頁:https://gemsinstories.com/ Cow and Her CalfGau MataNandalal Bose印度現代藝術之父地磅孟加拉畫派快樂之家愛與責任成功嶺棉被操母牛與小牛法令紋紅棉被鹿野國中 0 comment 0 FacebookTwitterPinterestLINEEmail 明仁Leave a Comment Cancel ReplySave my name, email, and website in this browser for the next time I comment.* By using this form you agree with the storage and handling of your data by this webs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