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嫁妝 / 一：3 鶯歌火車站，尋不回的失物招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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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說明：日治時期鶯歌火車站，引自鶯歌陶瓷博物館

夏日早晨，六點十二分。

遠處鳴笛，蔚藍色車頭從前方軌道轉彎處現身。隨著車頭逐漸駛進月台，懷舊電影裡的藍白普通車現身眼前。此時，月台上各種顏色的高中制服迅速移動至最佳位置，等待車門開啟。

近二十年的火車通勤日常

雖是相當早的班次，車廂內「非字型」座椅幾乎滿坐，只有少數幸運兒能舒服地靠著椅背補眠。

我和同校友人通常得站在中間走道，把握發車前幾秒鐘，調整好姿勢和重心，迅速打開綠色書包並拿出課本，一手撐著書、一手畫重點。火車發動後，隨著車廂左右晃動，身體內建的平衡儀也隨著節奏律動。

沒有冷氣的普通車，頭頂電風扇嗡嗡輕響，座椅兩旁半敞開的玻璃窗送來早晨清風，伴奏車廂裡間或交雜的背書聲、交談聲，以及火車駛過鐵軌的科隆聲。隨著固定節奏不覺打起盹來，雙手仍捧著書，輕輕地閉目養神，身體與車廂平衡律動，絲毫不受影響。

這是我的高中三年日常：清晨五點多起床，梳洗後由父親接送到火車站，捱過45分鐘由鶯歌到臺北的車程，再從臺北車站轉乘15分鐘公車到學校。

從高中、大學、研究所，到出社會工作，近二十年的火車通勤時光，我從16少女，長成26輕熟女，並邁入35初老階段。當年僅靠下盤力量即能在搖晃車廂內優雅看書的神功，年過30後已功力盡失，只得緊抓車頂手把，或目光如獵鷹迅速搜索空位，在日復一日的緊湊移動過程，抓住任何能打盹的時間縫隙。

我被健忘之神附身！！

據說，健忘之神很調皮，會趁人們睡著時偷走一、兩根記憶神經⋯⋯

回顧火車通勤的那些年，我遺落的物品多得不勝枚舉：

高中夏季和冬季運動服（是有多討厭體育課啊）
未完食的便當盒和便當袋（絕對不是故意忘記）
好友借我翻閱的「整套」漫畫（仍記得畫風之精美）
一路忘到貓空大學的數把摺疊傘（收集起來可開店賣了）
差點心臟停掉的公司筆電（最後找回感激涕零）

「你的神經是不是邊走邊掉啊？太誇張了！」高中同學這樣形容她的詫異。

「你結婚時乾脆列出所有弄丟的物品清單，肯定驚人！」好閨蜜幫我想了婚宴特別節目。

而健忘之神不僅偷走我對這些有形物品的記憶神經，也偷走了大眾（包含我）關於鶯歌火車站的記憶神經⋯⋯

鶯歌火車站的南柯一夢

某個平日提早下班，從臺北車站搭上已內裝冷氣的電聯車。還未到學生下課的時刻，南下車廂內空蕩只有幾人。

我沈沈睡去。不久，健忘之神似乎正慢慢靠近我⋯⋯

「別再偷走我的記憶神經了，我難得回家一趟，拜託了！」我懇求著。

健忘之神沒有回答我，只是微微一笑，從懷中拿出⋯⋯平板？！

「我想請你幫個忙，這是我最近上VR（虛擬實境）課程的作業，用我過去偷來關於鶯歌火車站的記憶。你看完幫我按個讚，我就不偷你的記憶。」

「好啊。」唉，現在連神明都要靠按讚數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了。

點開VR影片：

一片熙來攘往的熱鬧場景，吞吐黑煙嗚嗚低鳴的火車頭，蓄勢待發地準備啟動。後頭車廂不斷有人上上下下，一個個背著藺草簍，裡頭塞滿草繩綑綁著一落落陶瓷碗盤。月台上此起彼落的日語交談聲，隱約聽見在交換鄰近鄉鎮的碗盤買賣情報。

火車緩慢駛離鶯歌車站，另一幅熱鬧景象呈現在我眼前：

一車車滿載煤炭的黑色運煤火車停在軌道上，不遠處一幢巴洛克式建築，大門半圓拱下方浮刻「謙記商行」四字，是日據時期北臺灣重要煤礦行「大豹煤礦」的辦公室。商行的工人們從自家炭埕搬運儲存自海山地區（今日的鶯歌、三峽、土城、板橋及中/永和）各礦場的煤炭，過磅後搬上煤炭火車，準備運送至北臺灣各地窯廠。

靠近鶯歌石那面鐵道，沿線座落幾間如「謙記商行」這般的採礦公司，幾處窯廠的日本「登式窯」正燒著煤，高大煙囪竄出綿延黑煙，壓著鶯歌的天空灰濛濛的。這些窯廠正趕工燒製粗陶碗盤，用草繩綑綁並裝在藺草簍內，給往來商販搭火車至鄰近鄉鎮叫賣。

彼時，鶯歌煤礦產量為整個海山地區最大，占了近五成。日本政府將清代舊鐵道拆除，興建一條新路線，自臺北車站出發，經板橋接鶯歌，再到桃園；同時，數條運煤支線從海山各礦區銜接至鶯歌。

此交通路線的遷移，榮盛了鶯歌礦場的營運和集散，興旺了鶯歌窯場的產製和銷售，更造就了鶯歌火車站全臺第二大貨運量的絕代風華。

影片持續播放：

窯廠的大煙囪仍冒著黑煙，月台上站著數列目送家中男丁從軍投入二戰的鶯歌居民。

接著二戰終了，日本戰敗。但鶯歌火車站的使命並未中斷。光復後，火車將來自中國的製陶師傅送返臺灣海峽的另一方，鶯歌窯廠引進機械式大量生產，彌補人力的不足。「和成製陶廠」和「大欣窯業」的招牌字樣，陸續出現在工廠和煙囪林立的畫面中，鶯歌火車站和鄰近「謙記商行」也持續運送三鶯地區的煤礦，窯爐內未停歇的炭火，不間斷地支撐著鶯歌衛浴陶瓷和建築磁磚的工業化榮景。

影像光線逐漸昏暗，已夜幕低垂。鶯歌火車站及周圍煤礦行仍燈火通明，彷彿是今日九份山頭的夜晚。如此景象，對火車通勤近二十年的我來說，好不真實。

是遺忘還是不願想起？

『下一站，鶯歌。下車的旅客，請準備。』熟悉的車廂廣播提醒我，該下車了。20年的時光流轉，車程也縮短了10分鐘。

健忘之神不知何時離開，睜開眼，想到，我好像來不及幫祂按讚？

走出車廂，離峰時間的月台格外寧靜，沒有通勤學生和上班族，也沒有外地觀光客。我望向建國路，那棟巴洛克式建築「謙記商行」，彷彿未曾存在過，只看得見室外賣場的頂帳。

想起VR影片最後，煤礦場沒落了，火車站旁的「謙記商行」，鶯歌僅存唯一的採煤公司，隨著1970年後天然氣燒陶技術引進，功成身退，淡出鶯歌下一階段的產業發展史。建築殘骸沒入雜草堆中，沈默看著車站改建擴充，卻來不及看到多年後鶯歌火車站的人潮盛況。

2004年，鶯歌陶瓷博物館啟用、陶瓷老街開放的隔四年，見證鶯歌陶瓷產業邁向工業繁榮的「謙記商行」，跟著鶯歌火車站的運煤車和普通車，一起被健忘之神從眾人的記憶中偷走了。

我移開目光，望向文化路那側，第一月台外圍鐵軌靠著一棟水泥白建築，是擴建前的舊車站，高中三年通勤的必經之地。2003年新車站落成啟用，以胃納日漸增加的通勤人口，並迎接假日蒞臨的觀光人流。之後，我未曾有機會細心留意它的變化。漸漸地，健忘之神似乎也偷走了我對舊車站的記憶，當年如何從舊車站大門走到月台，已記不得。

天空似乎變暗了，氤著濕氣。

我打開背包，準備拿出雨傘備著⋯⋯

「吼～我又忘在火車上了拉～」健忘之神真小氣，我只是來不及按讚啊，竟然還是偷走了我對傘的記憶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