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慧}五、節慶感悟(4)環香嬝繞

by 明仁
  • 置頂圖片:峇里島藝術巨匠 I Gusti Nyoman Lempad (1862–1978),〈 犁田的農夫〉(Plowing farmer),鉛筆素描。
  • 從局部觀察此圖,畫家用極簡練的幾何弧線,勾勒出水牛豐滿的臀部、強壯的背脊與牛角的弧度。特別是兩頭水牛重疊的處理,僅用幾條交錯的腹部與腿部線條,就清晰交代了空間的前後關係。兩頭水牛的表情極具神采,甚至帶著俏皮的擬人化微笑,展現峇里島人樂天、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社會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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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時,阿嬤教我點環香,爸爸親手製作環香架,媽媽守著續香的時間。人生的境遇不斷改變,唯一始終沒有改變的,是佛堂裡環香裊裊升起的一縷青煙。

一、阿嬤與環香   

在昏暗的油燈下,帥帥的爸爸右手拿老虎嵌,左手抓著一條比較粗的銅線,一面輕輕的用老虎嵌,轉動著銅絲,慢慢的折成一個小小的u,底下,緩緩的折成一個幾乎是圓的圈圈。一面看著小叔叔說:「一定要讀高中。」我不大懂爸爸說的話,只看到小叔叔眼睛看得低低的,不敢看爸爸。

    爸爸有七個兄弟,排行第二。老大很早就到水里坑做生益,已經是水里坑的首富之一。三叔、四叔、五叔、六叔都就業了,是在公家單位服務。七個兄弟裡面,除了爸爸,都没有讀什麼書。可能吧,小叔叔看著很多哥哥都國小畢業,或是初中畢業就進公家單位服務,可能對讀書也不大感興趣,就有放棄報考高中,準備找分工作的念頭了。

    可能是叔叔向爸爸提出不升學的意願。爸爸以在家裡最大的哥哥,向小叔叔提出:「時代在變遷,幾個哥哥們,以學徒式的身份而儕身公家單位的就業模式已經沒有了,一定至少要有高中的學歷,才有找到好工作的保障。」

    在民國四十幾年,能考上初中,已經很難得了,又沒有留級、退學的,順利畢業,更是難得。高中、高職,都在都市,要考進去,非常難,要順利畢業,可能是難上加難。爸爸告訴小叔叔,就因為讀高中是困難重重,所以,所以,只要克服了困難,畢業,就有好工作了。  

爸爸把折好的銅線交給我,要我拿去給阿嬤。集集的老家很大間,面向馬路,有八個門牌號碼。後面,有大曬穀埸、豬圈、鴨圈,堆肥場,還有一口供房客取水的水井。邊邊上種了二棵蓮霧、一棵龍眼。手拿著油燈,昏暗的光暈下,半跑步的,在眾多的房間中穿梭,搜尋阿嬷的身影。

在後院找到阿嬤了。她問我拿的是什麼?我說,是爸爸叫我拿給阿嬤的。阿嬤接過去,轉一轉、看一看,才說 : 「呃!是齁!」就牽著我到佛堂,把我抱起來,放在八仙桌上,叫我把爸爸做的,有點漂亮的銅線,圓圈的部分放進去菩薩前的香爐。告訴我,壓下去,要壓到香爐的底下。我輕輕的壓,怕把香爐壓破了,又怕太用力,香爐會移動。阿嬤說 : 「香爐不可以移動喔 !」等我告訴阿嬷,已經壓不下去了,阿嬤才把我抱下來。

那時候,我應該在國校寄讀小學一年級。個子小小的,頭上長滿瘡,但是成績很好,都是第一名。每次拜拜燒香,阿嬤都會叫我一起。先洗手、洗腳、洗臉,到佛堂合掌拜拜,把我抱到八仙桌上,要我把香插在香爐裡,交待:「要插直、要插正。」我曾經找了一張矮板凳、一張較高板凳,作成略似階梯,就放在八仙桌旁,告訴阿嬤,我可以一步一步走上八仙桌,不用阿嬤抱。因為,當年我很胖,爸爸經常說,我長大了,可以當Boxing的選手,阿嬤很矮小,連插佛案的香爐都插不到。很怕我把阿嬤「壓扁扁」了。阿嬤聽了,只有笑一笑,卻依然不准我爬階梯,依然用抱的。可能,抱肉肉的、軟軟的我,讓阿嬤有成就感。後來我改口,說 : 「阿嬷 ! 這樣,阿嬤就可以自己插香了。」我的意思是阿嬤站在高板凳上,就可以插香,不用叫我。」可是,阿嬤會錯意了,她說 : 「憨囝啊 ! 神明桌,查甫耶也塞爬起里,查某耶賣駛啦 ! 」 

爸爸做的漂亮的銅線是什麼?阿嬤說:「快過年了。過年祭祀祖先後,就要一直點香,從除夕開始,佛堂上的香就不能斷,至少要持續到初一晚上,最好要續到初五。「線香是最重要的,但是線香只有一個小時,要一直很注意,不然就會斷了。你爸爸做的那個銅線。可以放環香。環香的中間,放在銅線上凹的地方,就可以持續燒四個小時。等於早上點香,一直到中午再續,就好了。」

除夕夜祭祖後,阿嬷拿出以前沒看過的香告訴我:「這就是『環香』,可以燒四個小時。」說著,擦亮了火柴,點在環香的最外圈,恭敬的拜一拜,就抱我上八仙桌,告訴我,把最內圈的香跨在銅絲的凹槽。要平平的放,不然,不但不禮貌,香還會掉下來。香掉下來,碰到底下的香灰,就熄了。就更不禮貌了。我站起來戰戰兢兢雙手捧著環香,輕輕的把最內環的香掛在u槽了。嘿 ! 真的很厲害,很平很平、很穩很穩的、放在環香架上了。

    坐在八仙桌上,看著環香的煙,嬝嬝的升起。回頭看看阿嬤。阿嬷笑笑的,把我抱下來。環香可以燒四個小時,我不能睡覺要等續香嗎?媽媽說:「你先去睡。晚上媽媽會續香。明天起床再由你續香。」媽媽沒有空看時鐘,但是時間感很強,什麼時間做什麼事清清楚楚,看她在做什麼工作就知道幾點了。就這樣,媽媽和我,完成了除夕夜到年初一的續香的工作。

    阿嬤真的很疼我,不管到那裡,只要看到我沒有捧著書,就會叫我陪她。應該是胖督督的,讓她很有面子,或是在學校表現很好,讓阿嬷喜歡帶出去長面子。最好玩的是,阿嬤在讀經的時候,一定會叫上我。

    那是用台語念的經文,七個字一句,有押韻,讀起來很好聽。每星期,師父會來家裡一次,一句一句的帶著大家念,我也跟著念,因為,我就坐在桌子上。四五位阿嬤眼睛盯著經書。可是,她們都看不懂。在民國四十幾年,文盲很多喲。

    我跟著師父唸啊唸的,好像就背起來了。我也有一本經書,五歲多的我到學校寄讀,學校才在教注音符號,我認不了幾個字,所以我和阿嬤一樣都不認識字。我把把聲音和字的形狀結合,所以,很快就朗朗上口了,把阿嬤們給嚇到了。師父沒有來的時候,就我帶阿嬤們念。後來師父没有來了,阿嬤們也不急,因為還有我呢 !

    有一天,爸爸向媽媽說 : 「一幽,我們房間會不會太擠?」「一幽」是爸爸叫媽媽的方式,媽媽一臉緊張,抓著爸爸的手說 : 「不能答應!不能答應!」原來阿嬤想要讓我去睡她的房間。

    一直想不透,為什麼阿嬤那麽疼我,卻不喜歡媽媽?明明我會的,都是媽媽教的,阿嬤卻不肯承認。後來直到我皈依了,才在佛經裡領悟到,生命是一再延續的,兩人在過去世裡有因果,這一世來消除業障或是兑還因果。弘一法師說過 : 「前世不欠,今生不見。」

阿嬤不喜歡媽媽,媽媽依然愛阿嬷。民國49年,因為爸爸派任地利國校的校長我們全家從集集搬到地利後,對外交通很不方便。五年後搬到水里,媽媽頻頻來回在集集和水里之間,她說服阿媽搬到水里和我們一起住。費了很大的力量,終於說動了阿嬤,結束了在集集老家的獨居。為了阿嬤的健康,媽媽許願吃長齋。在爸爸媽媽的陪伴下,阿嬤含笑往生。在阿嬤的喪禮中,看到小叔叔,他已經高中畢業,在銀行任職了。

那年過年,依然由我點燃環香,在嬝嬝的青煙中,依稀看到阿嬤的慈靄、媽媽的笑語,也彷彿聽到爸爸很歡快的說 : 「阿仁大漢,耶當打Boxing。」


二、九二一與環香

    民國88年9月21日,上午1:47分發生了深度僅8公里的、7.3級的集集大地震。老家成了梯字型 : 上寛下窄。結構崩壞了。

我在民國66年結婚,民國78年跟妻子惠惠、三個小孩住進台北的新房子。誰知道,快樂的時光何其短暫,先是爸爸的脊椎又受傷了、媽媽的膝關節也要置換人工關節……。媽媽的人工關節是請三軍總醫院的唐健生醫師執刀;爸爸的脊椎,住中山醫院,指定榮民總醫院脊椎科主任執刀。安排的都是最好的,術後的看護更是周到。爸媽順利康復後,都向我和妻子表示感恩和愛意。

    921大地震後,交通、通訊,都斷了,我急得如熱鍋上螞蟻。斷聯後好幾天,住大甲的弟弟來電說:「車子可以開進災區了,爸媽沒有住帳篷,讓小阿姨接到竹山了。」我和弟弟相約在小阿姨家會合,和爸爸媽媽相見,彷如隔世,向小阿姨致謝,邀爸媽上台北,他們卻說要住在大甲。期間爸媽有到台北住過,卻三天不到,就要求返回大甲。我檢討自己做錯了什麼?後來才知道,台北的家前面是小坡地,室內又多階梯,媽媽怕民國83年做的人工關節損壞在爬坡及走階梯上,就不肯留台北。

    我跟惠惠討論,覺得大甲海風甚強,不適合老人家居住,而且,水里的家是他們一輩子的心血。「爸媽不肯住台北,我們就回水里老家蓋房子吧!如果能重建,使爸媽的心血再現,會讓老人家多麽的安慰和高興 ! 」於是,我再努力拚經濟。

    在重建房子的時候,民國89年爸爸主張讓兩兄弟分爨。當時孩子都長大了。哥哥已經上研究所,姊姊讀大學,喜歡在媽媽耳邊吱吱喳碴撒嬌的弟弟也高中了。卻碰上我氙氣手術,不能開車恭迎聖駕,一切由惠惠做主,於90年農曆元月12日,完成菩薩安座。早課時,我望著菩薩、看著佛案,猛然發現佛案就是集集的老家的佛案!也就是我小時候早晚都讓阿嬤抱到八仙桌上插香的佛案!

    原來,爸爸他們兄弟分爨時,佛案應該是阿伯的,但是有錢的阿伯嫌不夠華麗,不肯接受,自己另外斥資製作豪華的佛龕,集集老家的佛案就送到爸爸的家裡。爸爸喜不自勝的跪接。在集集時,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沒有恭塑菩薩金身,現在,恭奉在佛案上的菩薩,是爸爸恭請福建莆田的大師傅精心雕塑的觀世音菩薩。和弟弟分爨時,弟媳覺得尺三的菩薩太小,他要尺六的。惠惠當埸就跪接這尊我在水里的精神支柱。這些佛緣使不禁我淚流滿面。

    我趕快找銅絲,想仿照爸爸當年的方法折一個u形的端點,底下折成圓圈,又找到很莊嚴的黑色淺盤當做底座,準備必要時焚獻環香時使用。也就是,我仿照了爸爸做了一個環香架。為了不干擾主爐的立香,另外成立了一個環香專屬的香座。

    之後載著惠惠,到木栅最具規模的香燭公司,惠惠向老闆說明,要菩薩和祖先的「淨爐」。老闆娘從橱櫃中請出一高、一矮。兩者都有底座,爐邊燙有經文的金字,蓋子上面,分別是蓮花和佛字做為開口,方便香的細煙飄出,再分別拿二個高約1.2公分的銅柱,上面有個凹。老闆娘說,這個是環香座,環香外環點燃,最內圈就掛在凹處即可。

    環香?那麼,這個「淨爐」就是環香用的?上前仔細查,真的是環香座。比我做的漂亮得多了!喜孜孜的付了錢,老闆娘精緻的包好,恭敬的捧回家。無限虔誠的奉上佛案,點了環香的外圈,在佛前敬禮,恭敬的把環香的內圈平放在銅柱上。嬝嬝青煙,從蓋子上,飄然而出。家裡用的是水沈香,有淡淡的花香和水果的芬芳。看著嬝嬝的青煙,渾然忘我的,敬立在佛前。完全忘了自己有做一個環香座。早課的上香,先點環香,禮敬後恭放在淨爐,奉上清茶,再點燃立香。就可以在暖暖的香味中,恬静的做早、晚課,恭讀佛經。

民國92年,水里重建的新房落成,快樂的回到原來的家。爸爸含著淚水說:「能在晚年,走著熟悉的路,吹著熟悉的風,對著熟悉的人,多麽快樂 ! 」。

在嬝嬝青煙中,我們分別於民國93年和98年,恭送媽媽和爸爸往生極樂。


三、病痛與環香

(一)面對癌症 

民國101年,我六十幾歲了,去做泌尿科檢查。想不到檢查出了我得了攝護線癌。醫師說是第一期的a,攝護腺癌分四期,每期分abc三段。你是一a,可以考慮與它共存,當發展到第四期,都二三十年後,屆時,你都九十好幾了。又說,手術攝護腺癌有八成以上會傷害到男性機能。回家告訴惠惠,惠惠肅穆的聽完,很肯定的說 :「手術切除。不要留個不定時的炸彈放在肚子裡。」民國101年的12月9日,在台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用達文西微創手術,花了14小時,切除攝護腺。出院回家静養,每天惠惠早課後虔誠課頌50遍大悲咒的大悲水,都讓我喝掉。但是心中依然惶恐,擔心身上的癌細胞被喚醒了,我已經在民國93年從學校退休,但是補習班依然如火如荼的在進行。和惠惠討論後,決定只出不進,已經坐在教室的,努力帶好,但不再接受報名了。於105年全面退休。

    民國107年1月17日,我手術後的第六年,惠惠被檢查出來乳癌原位癌。她體質燥熱、赢弱,又經歷了三次剖腹產的全身麻醉,抗病性更弱。民國108年7月3日,醫師宣布惠惠胰臟長了黏液瘤,罹患胰臟癌。我的天塌了。

    跪在佛前,虔誠的跪請菩薩,生病,是累世的因果,誰都無法抗拒,跪請菩薩,不要讓惠惠受太多的痛苦。也向菩薩報告,弟子知道,胰臟癌是癌王,無可抗拒的單程車軌。祈請菩薩重業輕報,扶惠惠走過這困頓的病程。

    每天早上,惠惠起床,我跟著起床,洗潄後一起上佛堂。為惠惠點上環香,惠惠禮拜後,幫著放入淨爐,扶惠惠坐上小椅子,就退到客廳。在嬝嬝青煙中,看見惠惠美麗的容顏,虔誠的眼神,靜靜的、凝視著菩薩。

    香煙輕輕飄浮,菩薩慈悲,俯視惠恵。

    是歲月靜好,卻有離塵飄逸的肅穆。

    民國112年2月2日夜,幫惠惠洗臉,上乳液、上護唇膏,讓惠惠舒服的躺下。再回頭看惠惠,惠惠眼睛閤上了,帶著滿足安詳的笑意。

恭儉純良、無私無我的惠惠啊,你就跟著佛號走,跟著阿彌陀佛的光走喔!

有一天我到地下室尋找東西,看到20年前我做的環香座,猛然發現,我用銅線做的環香座,竟然和惠惠靈前的24小時環香爐相似。往事,有如不停歇的泉水,湧入我腦海中。

環香 依然 嬝嬝的 飄著清香

祈願另個世界的惠惠 平安 吉祥

(二)癌後人生

我守喪三年,不過節、不外出、不訪友,過最平淡的日子;茹素,過午不食,過最淡泊的日子。清晨兩點起床,課頌《地藏菩薩本願經》,迴向給惠惠。為惠惠立傳,女兒編輯、整理、校對,送印,並且仔細設計封面,取名為《修身齊家書》,紙本已進國家圖書舘。日子,在平淡中度過。

    就在快滿三年的一個清晨,起身欲站立,忽然一陣暈昡,倒向大理石面的櫃子。下巴撞出了好大的一個口子。女兒帶我到萬芳醫院,逐科檢查。並沒有查出什麼暈眩原因,也不是大家害怕的血栓(中風),倒查到已經痛了快十年的腰痛。復健科交待要做復健。

女兒在她的FB上寫著:「昨天母親滿三年了,似乎仍不時跟我們對話。前陣子父親摔了一跤,外傷雖已妥帖,餘震仍在觀察。經過這一嚇,頑固的父親終於願意慢慢改變生活作息跟飲食內容。或許這是母親告訴他:守三年很夠了,接下來請好好照顧自己。

    冬天的氣候風雲來去,極凍時乍暖,變動裡思靜,安靜中思緒潛行。人生是一條充滿選擇的道路,三年一瞬,如幻化的風景,我滿懷感激、不曾後悔。這個靜默的瞬間,突然有了決定,彷彿母親隔空照亮我:這幾年很夠了,接下來,請繼續勇敢作自己。」

我跟女兒是照護惠惠到最後一秒,並且在她往生後至誠作法事,虔誠祝禱她上佛國淨土的至親。我們內心都明白,照護和哀傷都已經淋漓盡致,應該回到生活正軌了,這一跌就是非常明確的訊號。

於是,乖乖做復健。我從萬芳醫院的每週一、三、五復健,轉到去明瀚骨科每天復健。腰痛漸漸緩解,可是對髖骨處的痛不管用,疼痛一天更盛一天。痛到連走路都困難,痛到打噴涕都要先找好依靠,用力的握著,不然一定會痛到摔跤,甚至於漏尿。坐馬桶千萬不要用力擠,不然會痛到摔下馬桶。

病痛是個人的因果業障,女兒、小兒子對我生活的照顧已經鉅細靡遺。可是痛依然痛!端午節前一天,蹣跚上了佛堂,上香禮敬後,發覺痛到不能跪拜 ; 勉強自己忍著劇痛跪了下去,依然不能禮拜,痛到眼淚都忍不住。想站也站不起來,只能爬到門邊抓著門框,才站得起來了,己經痛得頭昏眼花。向菩薩告罪,請菩薩了解。  

    端午節當天,腳依然痛。早課,還是無法跪拜,心裡想著,待會兒去買普拿疼來止痛。完成早課,到位子上打開FB,短視頻突然跳出來 : 屁股痛,一直痛到大腿、小腿,這種痛,叫做坐骨神經痛。同時,介紹了三個很簡單的運動方式,就做一做吧!早課後做一次,感覺舒服許多,一有時間就做。隔天還是很痛,但可以順利走路,也可以跪拜。我心裡想,只要繼續努力做,會越來越好,更有可能痊癒吧?

自從知道可能是坐骨神經痛之後,內心就對復健產生懷疑,全力進行在FB上學到的運動。情況起起伏伏,上下樓梯一定要抓住扶手,幾乎是完全依靠手的的力量才維持平衡。心中偷偷的念著:「應該是我的任務已完成了吧?!」

    一個雨後的星期四,院子的階梯是濕的,很滑。怕跌倒,想穿鞋,卻又嫌穿穿脱脫時,彎腰的劇痛和麻煩,還是穿拖鞋。綁上護腰整理垃圾,一步一回頭,盡量小心不要滑倒。即使是時間到了,也不能因為摔跤而困臥床第,還要麻煩孩子24小時照顧!

    穿過院子,走下臨馬路的小平台,把要丢的放在欄杆邊,雙手抓著護欄,兩步一階的,慢慢的下。終於走到馬路,就站在馬路上,把垃圾袋和回收袋從欄杆縫中取下。放好。怕雨後路滑,一步三「痛」的慢慢的踱回樓梯口。喘了口氣,雙手用力的抓著欄杆,很困難的上了第一階。

    「你住在這裡?」似乎有人在問我話。

    「對!我是住這裡。」我很快的回答。一邊慢慢移動脚板,看到說話的人。是約五天前,我綁著護腰,專心修剪路樹時,過來向我致意的。當時,他面帶微笑的稱讚樹剪得很漂亮。又問我,天氣那麼熱,怎麼還綁護腰?我說了我的病痛。    他點點頭,說:「他也有相同的病痛。」說著,描述了一下躺上床的痛徹心骨的慘狀。我彷彿找到知音。

    他看一看我,說,「還在痛?」我無可奈何的點了點頭。

他說 : 「我現在不痛了,不知道好了沒有,但至少現在不痛了。」又說,他是到巷子口7-11旁邊的聯恩診所看的。醫師詢問了病情後,打了一針,就神奇的不痛了。可是那一針要自費3000喔!

    不要說3000,只要有效,30000也給!

    隔天立刻到聯恩診所看診。醫師一面插入健保卡,一面聽我敍述病情。等我說完了,醫師說:「你四年前來看一次,相同的症狀,那就再打一針吧!」管他的,別人都治好了,我也可以治好,更何況四年前已經治癒過。

    醫生先打麻醉針,然後在屁股上端或脊椎附近打了一針。打過針,醫師交待坐15分鐘再離開。等護理師說可以走了,醫師又探頭問我會不會頭暈?我說,不會。醫師說,可以回家了。又說:「你一定是摔跤了,才會再痛。」

    這句話讓我回想起四年前,那個時候,罹胰臟癌第三年的惠惠全身水腫,行動困難。屋漏偏逢連夜雨,在惠惠最需要照顧的時候,我的腰竟然痛起來,而且痛得很慘烈。請女兒看著惠惠,我趕快到到聯恩診所求診。治療後,問醫師什麼時候回診,醫師笑笑的說 : 「應該不用回診。」

    走出診所,果然,好像從來沒生過病一樣!

忽然想到,明天有一批學生要來看我,他們是我和惠惠50年前在鹿野國中教的第一班學生,我們很用心的帶,稱班級為「快樂之家」,稱同學為「小牛」,是我們的大孩子。畢業後升學非常亮麗,有考必中,尤其是幾萬名報名,只錄取90名的台東師專考上了五個。我和惠惠非常欣慰當年的成就,更有在鹿野落戶的打算。然而,畢業後竟然沒有人回來看我們!相對於其他班級回訪導師的絡繹不絕,突然萌生「不如歸去」的念頭。沒想到,67年調回民和以後,信件如雪片般的飛來,多到不知道要如何回信。75年調到台北後,經常三三兩兩的來問候。112年惠惠的告別式上,幾乎看到「快樂之家」的每一個孩子。這才明白,當年他們是不忍讓我們留在鹿野,所以,才會有故意不來看惠惠和我的舉動。「快樂之家」的孩子,是成就我們到台北來努力發揮的持地菩薩。  

竟然這麼巧合!有人說 : 「知子莫若父」,我說 : 「知我者,莫若學生。」明天他們來,看到我又是健健康康的,一定會趕快奔走相告。

忽然又想到,那位告訴我可以去聯恩診所就診的先生,我跟他完全不認識。即便鄰居有搬來搬去,也很快就熟了,唯獨這位先生不認識。我在痊癒後每棟去詢問,竟然鄰居也都說不認識。

莫非是菩薩的使者?看我這麼努力作復健,一心想要照顧好身體完成任務,所以指點我一條治療的明路?

「高高舉起,輕輕打下」,菩薩啊 ! 這是重業輕報呀 !   


每當我在佛前點起環香,看著青煙緩緩升起,總會想起阿嬤慈祥的笑容、爸爸專注折著銅線的身影、媽媽默默守著續香的背影,也想起惠惠虔誠禮佛時安詳的神情。人生有相聚,也有離散;有健康,也有病痛。 仰望菩薩,菩薩慈藹的看著我。

環香依然嬝繞,花香、果香,香滿佛堂。始終溫暖照看一心虔敬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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