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爸媽Podcast的難忘事(25)我繞過的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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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尋找人生觀的路上，我繞過長長道路。這篇文章分為兩個部分，第一是摸索的歷程，談我經過哪些迷茫的階段，其中2006、2013、2019是三個轉捩點，漸漸從排斥轉為敬服。第二部分是由衷的提醒，感慨身邊許多人愈尋找精神慰藉、心靈愈紛亂，甚至甘冒被不當心念的人利用蠱惑的風險，我歸結自身心得，提出若干判斷方式與由衷建議。

壹. 摸索的歷程

一、質疑挑釁

2006年我讀博士班一年級時在政大選修越南文的課程，課堂上有一位釋弘嚴法師來旁聽。那個年代學習越文的人數跟資源都很少，我對這位女眾法師感到好奇，但因為他很低調，總是微笑隨和的跟同學互動，從不主動弘法，所以也就只是普通同學的關係。2007年起我申請到獎學金，接下來幾年進出越南數次，目的跟停留時間不一，學語言、做田調、工作等，每次出發前我都會問有沒有人要一起同行，某次法師的時間跟動機也剛好相符，所以我們就結伴過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跟一位出家法師生活，但是我沒有宗教信仰。跟法師在河內共同生活的那一年，我們在各方面都遇到很多困難，這跟越南當時的政治環境、我想研究的主題、越南歷史上對於外國出家人的芥蒂……等因素都有關係。我因為弘嚴法師的關係，進而認識了更多越南法師，參訪一些越南佛寺、接觸到越南佛教徒，漸漸對南傳佛教、漢傳佛教、女眾法師、男眾法師等議題產生疑問。

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的書讀得很多，自認聰明能夠舉一反三，所以經常拿女性主義、同志、政治學、哲學 問題去「問」法師，其實提出的每個問題都是挑釁。事隔多年後我才驚覺自己的「所知障」很重，被原來的知識蒙蔽，認為自己有一套足以安身立命的標準，不需要宗教的引導。事後回想，很敬佩當時法師容忍我的無禮，我用先入為主的框架去批評，他見我失控就不多言，因為知道我的佛緣未到，若跟我強說法，只會讓我自以為是的爭辯下去，不斷謗佛、謗法、謗僧。多年後我才感嘆，有福報去頂個世間學歷高帽，反深深被「我慢」（自我傲慢）、「我執」（自我執著）所罩，低不下頭來依止真善，妨礙道德在內心的紮根實踐，成了修行上的障礙。

二、在低潮中靠近

2013年是我人生的一個低潮，在「渡 ‧ 彼岸 (2) 我家的身心障礙手冊、重大傷病卡」有稍微講到。那時候我的事業在上升期，但是感情不順利，交往的對象有五年在美國讀博士，許多情況下我要單獨面對他的母親，但接連爆發的秘密跟劇烈衝突，幾乎瓦解了我對人性善良的認知（這段經歷我改寫成了小說「那位越界的客人 」）。雪上加霜的是，因為我天生心臟功能不全，那年的身體狀況差到極點，數度進出醫院。佛在經上用一個比喻形容人的臨終之苦：「生龜脫殼」，活活的烏龜把牠殼拔下來，我幾乎受到那樣的痛苦。

這些難以調適的遭遇已經超越了醫學、道德能夠解釋的範圍，也不是用金錢可以解決的，我每天魂不守舍。那年我皈依了佛門，在讀經禮佛拜懺的片刻裡，暫時得到心靈的依靠。為什麼是「暫時」的依靠？因為當時我對佛教教義還不太明白，只能理解世間善的層次：平時多做功德消災解厄、起煩惱心的時候讀經念佛號，避免心思散亂，遇到難關時花錢作法會，超渡冤親債主……，這些並沒錯，但都只是「方便門」，不是佛的解脫道。

所謂方便法門，是因為大多數的人要看到「有為」的利益，才能夠提起善心。所以告訴大眾：只要這麼做，就會有好處喔～ 盡量接引眾生。方便門開的多，效果有好有壞，好處是形成佛教興盛的表象，壞處是願意下功夫去研讀、理解佛教教義的人反而變少了。舉例來說：

• 人們抱著一個「會有」收穫的動機出發，一旦短時間內沒有收到成效，就容易起毀謗、退道心，適得其反。
• 因為對佛的教義認知模糊不清，社會上「遍地心靈導師」的趨勢，也隱藏了許多似而非的「附佛外道」亂象。
• 在經濟條件提升的現代，有點善根的人可能願意布施，但心態跟知見不正確，布施時有很強的我慢、我執，沒有起恭敬之心，認為自己高人一等，甚至言語毀謗，反而造下惡業。
• 沒有從根源上瞭解自己的業障、因果、逆境起源於何，遇到不順心的事直接花錢消災解厄，甚至有個錯誤的觀念：「法師收了錢，就負責幫我消災吧！」但心念言行沒有從根本作修正，苦痛依然反覆出現。

三、病苦中尋「解脫道」

2019年我遇到重大的打擊，在「錄爸媽Podcast的難忘事(3)「你為什麼叫光目？」 文中有寫到。我不懂，為什麼我認識最善良的人會罹患醫學上最兇險的癌王？當時我跟父親用盡一切努力，幾乎捨去了所有，換來一線生機。但變化總是來得又快又多又猛，時刻心驚膽跳，每當有人詢問：有好一點嗎？總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上下跳動的數字，直接影響了我們的心情七上八下。

身心煎熬的期間，我從佛的教義裡尋找佛對「解脫道」的說明，漸漸跳脫現象帶來的苦痛困擾。

● 明因識果

現代禪宗高僧虛雲老和尚（1840-1959）道：「凡夫畏果，菩薩畏因。」意思是說，凡夫糾結在現在的惡果，一直捶胸頓足：「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但，惡果都是久遠前因；感果之時，應毫無畏縮。

相對的，菩薩敬畏的是現在種下的因，當下的一舉一動，都會變成未來的果。任意胡為，皆成苦因；若現在謹身護持，未來又何來惡果？

因為有了「明因識果」的觀念，我開始學習不被眼前的苦痛糾結，不執著過去，不憂慮未來，而是每分每秒都戒慎如初，顧好當下的每一個念頭以及所作所為，才是形塑未來理想局勢的實修功課。

● 人人皆有佛性

《華嚴經》云：「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

• 「人人皆有佛性」就是南傳佛教說的「涅槃」，藏傳佛教說的「大手印」、「大圓滿」，漢傳佛教說的「明心見性，見性成佛」。而當代法鼓山聖嚴法師取自六祖惠能大師（638－713）的「本來面目」《六祖壇經‧行由品》，也是指此。

把這個道理解釋的最清楚的，是元朝明本禪師《中峯三時繫念法事全集》這部有禪、有淨、有教、有密，非常殊勝的開示：

心有三種：
一肉團心，父母血氣所生的心臟；
二緣慮心，遇到善惡順逆境時，產生的種種分別與愛憎情緒；
三靈知心，混千差而不亂，歷三際以靡遷，炳然獨照，卓爾不群，在聖不增、在凡不減。處生死流，驪珠獨燿於滄海，居涅槃岸，桂輪孤朗於中天。諸佛物之，假名惟心，眾生迷之，變成妄識。是以，佛即眾生，眾生即佛，且心外無佛，亦無眾生。

此靈知心，佛與眾生並無差別，唯迷悟之差別。

靈知是人人本具且真實不動的，在《心經》中指其「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能度一切苦厄。然而，凡夫總把肉團心、緣慮心的作用視為「真」，執著的以為「有」，一直在生滅無常的肉體感受以及情緒起伏中打轉，所以悟不到靈知心。

● 空

為什麼肉團心、緣慮心的作用「不是真的」呢？這裡要有「空」的觀念，基本上有兩種含意：

一，「空相」，空並非指不存在，而是指一切法（現象）都是由許多條件（緣）以及主要原因（因）聚合而產生（萬法因緣生），「因」與「緣」會轉變，所有現象也會由於因緣離散而消失（萬法因緣滅）。世間萬象皆為因緣生、因緣滅的「暫時存在」，隨時隨地無常變化，沒有常住不變的，不是真實存有的，所以也說諸法皆空、法性空、緣起性空。

二，「佛性空」，相較於所有因緣生滅、暫時存在的萬象，只有一個真實不動的本性，亦即佛性，也就是眾生本具靈覺的「靈知心」。靈知心看不見、摸不著、沒有樣貌，但瞭解空才能讓人處處作主，瞭解空才能蘊化無限，所以說是佛性空、空性智慧、般若。

三，「空能生妙有」。

「佛性空」的智慧，可以運用在人生所有階段跟場合。因為這念靈知心不生不滅、了了分明，讓人有能力去明辨現象因緣生滅的局勢，當想要創造某種局勢時，會積極觀察、培養、聚合正緣。同時，也因為明白萬象皆是無常，所以不會執著、不住在任何境界當中，不受緣慮心與肉團心的困擾，清淨心現前。

這也就是禪宗六祖惠能大師（638-713）於開悟自性佛（靈知心）時所言：「一切萬法，不離自性。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

● 諸法皆空，因果不空

既然「諸法」（所有現象）「皆空」（都是因緣生因緣滅的暫時存在），因果也是諸法之一，何以因果不空？需瞭解因緣果報，依然是「萬法因緣生、萬法因緣滅」的法則。

1. 《涅槃經》：「善惡之報，如影隨形，三世因果，循環不失。」任何心念言行必然導致相應的善惡結果，「因」未得「果」之前，不會自行消失。因果循環不空。
2. 《大寶積經》：「假使百千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地藏經》：「莫輕小惡，以為無罪，死後有報，纖毫受之。父子至親，歧路各別，縱然相逢，無肯代受。」因果相續不空。
3. 《大方廣佛華嚴經》：「徹果該因」，這個果包括那個因，這個因可以通到那個果。因會變成果，果會變成因。因果轉變不空。

談「因果」不能脫離「因緣」，否則會誤入宿命無奈或者道德淪喪。任何一個果（事件），都是有因（主要條件）、有緣（諸多附加條件）而產生，也由於因緣的改變而消失。具有靈知空性智慧的人，對於果能夠明辨、積極、坦然：明晰覺察這個果位的眾因眾緣，積極轉化因緣、改善果位，也能由於這個果轉變了，創造出下一個新的因。同時也更坦然：一直積極種善因（菩薩畏因）、而不執著於眼前惡果善果帶來的順逆境（凡夫畏果）。

貳. 由衷的提醒

有了前述佛教教義的觀念，請拿來檢視自己在尋找心靈依靠的路上，是不是懵懂混淆、走偏了路？甚至給了有心人蒙蔽蠱惑的可乘之機？

第一，正信的佛教解脫道是「向內修」，敬畏因果、培養因緣，了悟靈知心；而不是向外境、外人去攀附的「附佛外道」。

• 佛是「指路人」，修行要靠自己。釋迦牟尼佛是歷史上真實出現的人，他從成道一直到圓寂，四十九年來每天講經說法，就為了讓眾生認識自己、回歸自性。不管是哪一個宗派或法門，包括念佛、禪定、持戒……，目的都是讓自己明心見性，見性成佛。
• 佛所說的「人人皆有佛性」是要向內修，「明因識果」，從自己的身口意去種善因，觀察並培養善緣，才是消災解厄、解救及提升自我的根本。人心如果一直往外攀緣，那是走了與佛相反的道路。
• 不要寄望誰可以完全幫你消業障，法會拜懺不應該是遇到問題花錢消災這般功利的交易，而是法師對冤親債主的開示，加上懺主自己的誠心懺悔，藉由法會滅舊罪，從此也不再種新秧，才能達到消業障的實際效果。

第二，要經常檢討自己是不是總習慣向外去攀緣、依賴別人幫你解決苦惱，而沒有練習覺照住內心紛馳的念頭？

• 大家常說「本性難移」，但這句話不夠周延，難移的是「習氣」──宿世累積下來不好的習慣，讓你的「本性」（佛性）難以現前。《三時繫念》：「諸苦盡從貪欲起， 不知貪欲起於何； 因忘自性彌陀佛， 異念紛馳總是魔。」
• 自身的念頭是最難察覺控制的，因為人總是習慣向外去攀緣，樂此不疲的打量、分析、評價別人，卻很少內觀自己。一旦你開始訓練觀照自己妄念的生生滅滅，覺照住內心紛馳的念頭，不輕易被「緣慮心」牽引波動，那麼你應該會變得愈來愈靈敏清晰，能明察秋毫別人的起心動念，分辨來者所持的正念及歹念。
• 相反的，如果你總是急於求成，依賴別人助一臂之力，或許能夠暫時應付眼前狀況，但若情況稍有變化，心又立刻散亂迷失。遲鈍顛倒的狀態，容易被有不當心念的「心靈導師」利用，小心，你的慾望或者脆弱可能會把自己推入難以預料的陷阱。

第三，如果有人聲稱自己已經開悟得道了，可以顯神通幫人除厄、超生，你一定要特別謹慎！

• 雖然說「人人皆有佛性」，但是過去歷代能夠被尊稱為「禪師」、「祖師」的，都有非常嚴格的認定，他們是真正開悟並且證到了佛性，所以開示的內容已經到達跟佛一樣的境界。我也都只引用佛經以及歷代禪師、祖師的開示文句。
• 然而，現在社會上很多人都宣稱自己是活佛、祖師、大師，你要怎麼去分辨可信度呢？建議回到靈知心的觀念去作判斷，真正開悟得道、證到自性佛的人，可以身心俱放，不動如山。不是拿佛句去賣弄顯露博學，而是有佛語去實踐他斷煩惱的行持，才是實修。
• 如果他的貪嗔痴慢疑五毒未除，我執、我慢依然很強，在身心欲求、人我是非、功名利祿上貪著別人的奉承，五欲塵勞不能俱放，那麼他聲稱的開悟得道是假的，不要被迷惑了。

第四，「佛性空」的智慧跟學歷高低、職業貴賤、出世入世、年齡性別，甚至有沒有宗教信仰、是不是佛教徒，都沒有直接關係！

• 跟任何人接觸或學習，都不要只看表相，而是觀察他在起心動念、言行舉止、行站坐臥之間，是否皆與靈知心融為一體，那種真正內化了自己，沉寂身心妄念，予人一種諸事淡然，身心清涼舒適的人，才值得親近！
• 此外，還可從三個條件加以判斷：
  • 禪定（ 是否有一套解脫世事纏縛，令身心平寂的知見）。
  • 智慧（是否具足空性智慧，有「出世法」的圓融）。
  • 福德（是否懷慈悲心，願意「應世緣」）。

第五，當你發現別人的說法或修道方向，跟自己不相應的時候，離開就好了，不要多做批評或攻擊。

• 如果他違背了佛的教義，障礙了別人修道、斷人慧命，那是造下很重的業，諸法皆空，因果不空，自會有因果去懲罰他。
• 你的不相應，也有可能是因為自己的佛緣跟福德不夠，所以在修行上有障礙。如果一時心急口快任意批評，反而變成是自己造下毀謗的業，何必呢？

小結

要瞭解佛的解脫道，需明白「空」、因果、因緣、往內修、行持的道理。這對於一直向「外」追求物質累積、感官刺激的現代人來講，並不容易體悟。而年輕力盛、生活舒適的人，覺得肉團心跟緣慮心的作用很好呀，哪裡苦了？至於沒有體會過萬法因緣生滅無常的人，也很難對因果起敬畏之心，真正在身口意落實行善止惡。

但我依然真摯的把這些道理敘述出來，希望看見的人能在心裡植下一個如來種，假如有一天周遭的人事物突然起了變化，還可以想到有佛教教義的解脫原理讓你依靠：人人皆有佛性、萬法因緣生、萬法因緣滅、明因識果，是世間最公平的法則，所有憂悲苦痛樂都不是宿命，它會來也會去，而人可以發揮積極的作用，用自己的靈知掌握起心動念、言行舉止的方向，實際改善命運。

即使諸法皆空，所有現象都是因緣生滅的暫時存在，我們的肉身只是因為過去種種因緣、因果聚合在這一世呈現出的血肉，經由這個軀體的眼耳鼻舌身意，與外境接觸產生色聲香味觸法的種種感受，也是暫時存在、生滅無常的。但人類比其它眾生多了反省檢討的能力，生命充滿喜怒哀樂，在順境逆境、肉體感受、情緒反應紛紛起來的時候，一念「能知」的靈知心會拉住你，看清楚現象背後的因緣因果，不隨迷亂紛馳的善惡念頭迸出言語、放縱行為，它讓人自淨其意、行善止惡，步步作出健全的判斷。《維摩經》：「外能善分別諸法相，內於第一義而不動」，「第一義」指佛教最殊勝的境界，內心於此安住不動，善分別外境所有現象，就是說明這念知善知惡的靈知心的妙用。

眾生平等。但生而為人，彌足珍貴，何以故？

人類是因為比其它眾生更有條件使覺性的靈知現前，從而有更多機會自主地經由「定慧雙修」朝理想境地前進。珍惜這一點，才不辜負生而為人的可貴價值。

話說……我一開始是想寫佛教裡的性別概念的……😅 以後有機會再談這個議題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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