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慧}四、望天的人(2)晝夜之間

by 明仁
  • 置頂圖片:印尼表現主義之父Affandi Koesoema(1907-1990)〈水牛車〉(Andong / Cart/ The Ox Cart),1969,油彩、畫布。Affandi的作品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風景畫,這張作品描繪印尼傳統的牛車,中央車體與左側水牛在奔放的線條中交織,亮黃色與金棕色的運用,像是陽光穿透熱帶叢林的細碎光影,儘管筆觸狂亂,但構圖穩重,展現了勞動生活中的生命律動。
  • 畫面中的線條經常呈圓形或螺旋狀,包括牛車輪廓、裝飾紋樣、水牛肌理、太陽、車輪,以及旋轉曲線勾勒出的背景植被,線條始終是圓形或螺旋的,在爪哇哲學中代表了宇宙的循環,象徵著命運的轉動。厚重的顏料層讓二維的平面產生三維的空間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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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轉折往往發生在來不及預備的時刻。一場颱風,改變了一個家庭的去向;一個決定,開啟了一段嶄新的道路;一盞燈光,溫暖了一顆漂泊的心。晝與夜之間,不只是光線的差別,更是命運的岔路與選擇的試煉。回望過往,才明白風雨與黑暗,都是菩薩無聲的考驗,引領我走向更寬廣的人生。


一、 颱風後的轉折

回想民國四十八年的艾倫颱風,正是我家當年承受的菩薩考驗。當時阿伯已經離開集集鎮,到水里坑(現在的水里鄉)經商,成為水里坑的富者之一。身為二哥的父親,就負起捍衛家園的重責。他叫弟弟們到後面倉庫,取出大木板和柱子,一方面釘在都是木板的客廳大門上,一邊把柱子固定在木板上,再牢牢釘在地上。颱風前的工作分配鉅細靡遺,連小學生的我也有工作:帶領大家族的十多個孩子,不要亂跑。

我將弟弟妹妹們集中安頓在客廳與餐廳間的走道,一方面讓他們看得到自己的爸爸媽媽,也讓叔叔嬸嬸看得到孩子們。

颱風真的很大。老家前面都是自己的水田,沒有其他房子屏障,對風力雨力的感受就更強烈了。風雨的聲音,好像是巨獸的怒吼。我看著年幼的弟弟妹妹露出害怕的神情,快要哭了。我趕快大聲說故事:說龜兔賽跑啦、說孔融讓梨啦、青蛙和蟾蜍吵架啦!故事可以自己編,讓它更好聽、更吸引人。中間,再唱弟弟妹妹們聽過的兒歌,成功地將他們的注意力引開了。

我熱絡地和弟弟妹妹們互動,眼睛卻看著大人們全力護衛大門。直到阿嬤說:「回南了。」台語的「回南」,表示已過了颱風眼,再來的風雨就弱了,方向也變了,也就是危險解除了。大人們放下工具,卻不敢撤離,仍等候在客廳。父親帶著笑容走向我,應該是要誇我幾句吧!冷不防,不知道哪位嬸嬸說話了:「大家都很緊張,只有阿仁在那邊唱歌拉曲!」

父親腳步一頓,沒有回頭。接著他更快腳步走向我,把我抱了一下。當時本來父親決定擔任集集鎮和平國校校長,已是板上釘釘、不變的事了。和平國校就在老家後面,走路不到五分鐘。校長胡代還向父親說,他要調去集集國校,讓父親來接和平國校。怎料颱風後一天,父親去南投縣政府,回來卻宣佈:教育局局長要父親去信義鄉的地利國民學校,因為那裡已經很久沒有校長了。

颱風後第二天,我們一家五口,離開了老家。從水里搬到地利以後,那段日子讓我更了解自己:我一方面處理功課,一方面處理田裡的事,更養了好多好多牲畜。我全心全意投入農事中,享受著田園帶來的快樂,更享受媽媽在集集時怎麼也看不到的笑容。

二、無燈之山

在地利的山上,太陽一下山,家家戶戶都已經躺在床上了。不是沒有人需要外出,而是:能不外出,就不要外出,天大的事,等明天太陽昇上東山之後再說!

    地利沒有電,沒有路燈可言。加上山區,連房子都像梯田似的一層一層往上蓋。房子之外都是樹木,連國家已經開墾完成的稻田,也都長滿樹木。一整座山的樹木草地,有多少條蛇生活在其中。夜晚沒有路燈,打著手電筒也看不到腳下的動靜,一不小心,就一路往「西」了。媽媽曾經警告我們 : 操場,白天是學生的天堂,晚上,是蛇的聖地。    在地利,白天、晚上,涇渭分明。

當時四鄉鎮只有一所初中——集集初中。地利國小是集集初中的學區,可以保送一人。阿公阿嬤叫我去唸,我一口回絕了,因為太遠了,不能通學;叫我住集集,我絕不答應。

誰也沒想到,那年竟然成立了水里初中。雖然也很遠,走路要兩個多小時,但總算有辦法從地利走路上學。媽媽叫我去考考看。我看著媽媽的眼睛——那種期待,那種想要以孩子的成就來彌補心靈空缺的眼神,讓我不忍心拒絕。我告訴媽媽,我都沒有讀書,只是去考考看。報名的人很多,只錄取一百二十人(或一百五十人,有點忘了),應該不會錄取。媽媽說:「沒有關係,有去考,就好。」誰知道,竟然錄取了,而且成績很好,在前十名內(忘了是第三名還是第九名)。三年初中很辛苦,不過,我保持著好成績。「沒有朋友,又何妨!」或許,這些都是考驗。

高中時搬到水里,是鄉鎮了。可是正前方是水里國中的操場,操場上當然沒有人住。距離我們最近的是員林客運的停車場。員林客運的停車埸,看似有房子,夜間卻没有燈光,應該只是辦公的地方,往上,要到頂崁了喔。後面,約一公里遠,有土地公廟。所以,我們家也彷彿浩瀚海洋的孤舟。

    地磅生意不好的時候,媽媽交代,早早關門,以防不測。偶而,有車子來過磅,也是透過鐵栅欄給磅單、收佣金。換句話說,水里有電了,可是,生活依然晝夜分明。

三、明亮之城

結婚以後帶妻小到台北打拼,一心在工作上。為了房子的價款,經常在路上奔波,有一陣子連半夜的課都接。半夜的馬路,人車少了,好亮的路燈,照得馬路和白天一樣明亮。有一天,半夜二三點,超級冷,泠到牙齒都上下打顫、咳咳做響。實在是凍得受不了,找到一家還亮著燈的店家,進去買保鮮膜。老闆看我全身發抖,問我是不是很冷,要買保鮮膜捆綁身體?我一面打顫、一面點頭。他進去裡面,我以為是要幫我包保鮮膜,想不到他拿了二個大塑膠袋,剪了幾個洞,叫我先脱雨衣,把塑膠袋套上,再穿雨衣,叫我坐一下,給我一杯熱茶。奇怪了,那種刺骨的冷就不見了。身體比較舒服了,問老闆多少錢?老闆說:「那是不用的塑膠袋,不要錢。」又告訴我:「不要拚過頭喔,留得青山在,才有材可燒。」 瞬間感覺,台北好明亮。

    隔天傍晚下班,發現不小心把小兒子讀小小班的識別證洗了,趕快解救裡面的證件。但是小兒子一看到識別證就嚎啕大哭,好不容易問出原因,原來,把識別證上的好寶寶貼紙洗壞了,貼紙分小、中、大三種,十張小的换一張中的、十張中的换一張大的。為了彌補自己的粗心和錯誤,立刻拿著識別證外出,當時很晚了,還有書局開著呢 ! 趕快買了貼紙,卻不是小兒子想要的,依然大哭。真的很晚了,卻有人按門铃,是住在斜對面的黃阿姨,聽到哭聲過來關心。問明原委後,拿了被我洗過的識別證,回幼兒園重新作一個,再拿回來給小兒子,連貼圖都一模一樣!看著破涕為笑的小兒子,台北的夜晚,真的很明亮。

四、命運的岔路

有人說:「人一出生,就註定一輩子了。」所以,有人按照農曆的出生年月日,替人立了「四柱」(台語),在幾歲會有什麼關、什麼劫,在「四柱」中都明白顯示著。

不過,我更相信的是:「八字」是出生時無法改變的事實,可是一段時間後,就會有些岔路。這個時候,就看你自己了。「命運由天,努力在人」,就是在說這個。

  • 父親選擇了離開集集,給媽媽帶來一片靚景。
  • 我選擇了聽媽媽的話,去考初中,改變了我的人生。
  • 爸媽選擇用不到三萬元的存款,拯救五叔五十幾萬的債務,積下了陰德,成就了後來的經濟基礎。
  • 我選擇了放棄台北的聘書,回水里幫媽媽掌地磅,成就了我往台東鹿野國中任教,遇到了妻子。
  • 選擇調回民和,回饋鄉里、又孝敬父母。盡心盡力在民和國中工作,竟然引出一位責備我的林先生,強迫我們調往台北。
  • 因為在民和淬鍊出來的教材熟練、綜合,和得體的教法,我得以在台北安身立命。
  • 台北的環境,使兒女得到完整的文化薰陶和自我成就。

很多事,不是意外,也不是突發,實在是隱藏著菩薩的考驗。如果能不拒絕、做最正確的選擇,就是我們美好的未來。


弘一法師說:「種種的不順不是逆境,都是考驗。完成了考驗,就是美好的人生。」人生中的風風雨雨,如同民國48年的艾倫颱風,我們無法阻止它來臨,但可以選擇如何應對。民國114年8月13日,風一陣陣地怒號,雨一波波地潑灑。「楊柳」颱風,名字聽起來多麼好聽,可是從電視畫面上,看到它在蘭嶼掀起十七級的強風,在花蓮、台東搖撼大樹、吹落招牌,一點也不溫柔。我想,颱風應該也是菩薩,在考驗人間。當我們在每個晝夜之間都盡心盡力、做出最正確的選擇時,那些看似不順的逆境,就成為我們積累福德、成就美好未來的基石。每一次的轉折,都是一場試煉,也是一份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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