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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爸媽Podcast的難忘事(13)「我霸凌、與被霸凌」

by 光目
written by 光目

吳老師獨自一個人剛從南投偏鄉調到首都台北、從國中轉任高職，在台上被學生嘲笑的事情，是我在錄 「跟教育家爸媽對談」 EP 13 「『庄腳俗』老師，受台北震撼洗禮」時才知道的。

吳老師講的這件事，讓我想到霸凌（bullying）。先來看定義好了：

按「校園霸凌防制準則」（民國 109 年 07 月 21 日）第一章總則、第3條「用詞定義」：

  • 霸凌：指個人或集體持續以言語、文字、圖畫、符號、肢體動作、電子通訊、網際網路或其他方式，直接或間接對他人故意為貶抑、排擠、欺負、騷擾或戲弄等行為，使他人處於具有敵意或不友善環境，產生精神上、生理上或財產上之損害，或影響正常學習活動之進行。
  • 校園霸凌：指相同或不同學校校長及教師、職員、工友、學生（以下簡稱教職員工生）對學生，於校園內、外所發生之霸凌行為。

嗯？

所以被學生以言語貶抑戲弄為「 庄腳俗 」，應該算是「霸凌」；不過因為是「學生們」對「一位老師」，所以又不算是「校園霸凌」嗎？

檢討體制措施的細節並不是這篇文章的重點， 但魔鬼確實存在細節裡。

我們可能曾經在不知不覺之中，有意無意的成為魔鬼。

我5歲以後就在台北長大，因為出生的月份在年尾，爸媽求好心切讓我提早入學，但是台北的國小拒收，所以讓我先回去南投讀小一幾個月，取得學籍之後再轉回台北的學校。

當時的國小作風很新穎，每天穿便服上下學，我精力旺盛，中午都不睡覺跑去學校後山玩，參加田徑隊跟民俗技藝隊，練跑步、扯鈴、跳繩、毽子。小時候我功課很好，人緣也不錯，科展、畫畫、作文，各種獎項經常拿到，還代表班上去選小市長之類的。不過，看起來五育均優的孩子，也會是霸凌別人的魔鬼。我因為腦袋靈光反應快，愛亂取同學的綽號，又因為朋友多，講的話很容易帶風氣，班上有個文靜的女同學矮矮肉肉的，一看到她我就想到電視上面白冰冰廣告的冬瓜露，直接叫她矮ㄚ冬瓜。她看起來脾氣很好，每次都只有笑笑地說「欸由不要這樣叫啦，不好聽。」但是大家都無視於她微弱的抗議，始終沒有人改口。

國小每個月份都有慶生會，壽星自己帶乖乖桶分軟糖給大家。某個月剛好這位女同學是壽星，所有壽星在講台上排排站，一個一個講生日願望，女同學是最後一個，輪到她時許願說「希望大家不要再叫我矮ㄚ冬瓜 」，我突然在台下作怪亂叫，把白冰冰的整首廣告歌都念了出來：「 矮ㄚ冬瓜 ，矮罔矮，人攏笑我 Everyday，矮擱肥擱短，金蜜蜂冬瓜露，一罐矮矮，真正退火。」結果全班都跟著笑鬧起鬨，一發不可收拾，老師也制止無效。結果台上的女同學在無止盡repeat的廣告歌中，整張臉慢慢脹紅，然後低下頭哭了。

印象太深了，她哭的畫面，足足哭了幾堂課吧。而我竟然沒有受到處罰。

以前還沒有什麼霸凌的概念，多年後回想我就是那個對她言語霸凌的始作俑者（見下表）。雖然後來再也沒人敢這樣叫她，但是女同學受到的傷是否平復？已經無從得知。

資料來源：教育部防制校園霸凌專區。https://bully.moe.edu.tw/problem_details/43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國小畢業的時候爸媽幫我去抽私立學校的籤，民國80幾年的學生數量還很多，我竟然就被抽中了，只好告別國小同學到新的學校念初中。新學校是從幼稚園到高中的一條龍編制，國中同學50多位，只有10個左右是外校抽籤進來的。剛進去時跟大家都不熟、校規又嚴，所以有點適應不良；不過因為個性還算活潑，所以很快就結交了好朋友，國中生活也歡樂起來。

直到國二下國三上，導師開始調查直升高中部的意願，我的成績可以保送高中部，但是一心想要出去外考，跟導師表達心意之後，從此就開始了每天晚上導師跟家長的秘密電話。

導師跟爸媽說我的個性不穩定，分數忽高忽低，外考也不會有什麼好成績；吳老師跟林老師聽了很緊張，問我在學校唸書的情況，但是他們一問我就抓狂，因為我總不能告訴他們，導師每天跟我說：你爸媽只是老師，薪水一點點，省吃儉用讓你念私立學校還不懂感激，你只是半瓶水響叮噹，還真以為出去是能考的到什麼好學校。

從我這邊問不到學校狀況的吳老師，只好半夜再打電話給導師問到底怎麼了，又擔心讓個性剛烈的我知道的話會生氣，千叮嚀萬交代，請老師不要讓我知道她有打這通電話。這下好了，隔天導師就當著全班的面，說：這個小孩不知道怎麼當的，竟然讓自己的父母懼怕擔憂成這個樣子，連跟老師講電話都要偷偷打，有夠不孝！

這些對話就是惡性循環，國三日復一日的轟炸。但那時候我最不能接受的還是導師眼中的職業貴賤吧，我考不到好學校沒有什麼關係，但我爸媽是老師，在這裡就很窮很差嗎？國中的時候家裡沒有汽車，早上林老師騎著一台野狼載我跟弟弟出門，先到我學校放我下來，再載弟弟去另一間國中，然後他騎更遠去上班。有天我下車的時候被老師看見，她跟教官一起找我去約談，說：學校規定不能坐摩托車你不知道嗎，還違規三貼！要坐車！

隔天要上學的時候，我問林老師，以後可以騎小巷子然後停在小巷子裡嗎，不要停在大門被學校師生看見。「為什麼？」因為…….，何不食肉糜，學校也有晉惠帝……，我心裡這樣想但是不敢說。

我被老師霸凌了嗎？再來看看定義吧：

陳利銘（2020）整合校園霸凌的內涵及各國研究對教師霸凌的詮釋，對教師霸凌的定義為：「對一般學生在認知、情緒、社會關係或身體上造成不良後果之重複式情感虐待及肢體虐待行為，超出正常管教範疇。」包括：濫用權力、重複發生、虐待行為、造成傷害結果等要素。並可分為兩類型：

  • 肢體霸凌：以造成學生身體傷害或影響為主，例如：對學生拉扯頭髮、打耳光、直接毆打或用東西丟；又如禁止學生用餐、拒絕上廁所或去保健室的緊急需求、甚至將學生反鎖或固定在某個空間等。
  • 情感霸凌：以造成學生心理傷害或影響為主，例如：在公開場合大聲羞辱學生、用尖酸刻薄的語氣或恐嚇造成傷害的方式對待學生、又或如針對學生的家庭背景當眾說壞話以及直接教唆其他學生進行欺負行為等。

後來我總歸是外考了，上普通高中之後再也沒有回去過，也很少跟國中同學聯繫。其實並沒有同學歧視我，反而很謝謝 #Elaine、#Siytina 一直持續跟我聯絡；還有 #Gill 也同窗過兩年，她比較早就轉學了，現在大家都是覺世代的創作者；另外還有很多國中同學們，也都默默關注支持，我真心感謝。

但我要承認，有那麼幾年我真的認為自己跟國中同學們格格不入，我是誤闖貴族世界的平民，本來就應該回歸到普羅社會。也一直有個錯亂的價值觀：教師，是我所尊敬的父母的職業，但卻被人鄙夷；教師，教室裡面最有權力的人，作傳道授業解惑的工作，當教師劃下你我高低的區分，是那樣言之鑿鑿，讓人無力反駁。

接下來很多年我沒辦法跟爸媽好好講話，因為一直會有個陰影，如果不小心讓他們知道了什麼，他們會假借關心之名打秘密電話跟老師告狀，然後老師就會當眾把我全家羞辱一頓。這是連手出賣！整個青春期，我對父母都像隻憤怒的刺蝟。

一直到現在，我假如受了傷或委屈絕對不會當場發作，不能讓內心脆弱的小女孩隨便竄出來，對外要維持正常的作息跟交往，對內則用漫長的時間去摸索、思考跟釐清，直到有頭緒跟力氣再去處理癥結。這是我對成長的體會。

現在社會對霸凌的討論更多了，但是霸凌的現象是趨緩了還是惡化了？

依據兒童福利聯盟的研究調查報告：

  • 逾九成家長擔心孩子被霸凌、逾八成認為台灣校園霸凌問題嚴重，近四成的家長表示自己的孩子曾有遭遇霸凌的經驗，但三分之一家長從未與孩子討論過霸凌。

現在由於網路的匿名性、不用直接面對被霸凌者、散播速度快而廣、無法取消等因素，讓網路霸凌更容易達成，且造成的傷害更大。

  • 2020年有近半數（47.0%）兒少曾經涉入網路霸凌事件，遠高於2016年兒盟調查的22.2%。令人擔憂的是，有10.7%的孩子曾出現自殺或自傷的念頭，其中7.9%的兒少曾因此自傷、7.6%曾有自殺念頭。

一開始有說，檢討體制措施的細節並不是這篇文章的重點，覺世代更想提供的是細節之上的心智思考。

霸凌有很多灰色地帶，現在社會變的更自由了，但是成見跟隔閡依然很深。

在一個群體之中，我們還是很容易去靠近那些有權威、聰明練達的人，甚至誤把他們在某個領域的出色表現，擴大為正直的人品，直接採納他們對於事件的詮釋。因此，許多開脫都在堂皇的理由之下被允許，顛倒模糊了應然的是非與道德。

我們也很容易倒果為因，看這個人好像調適得宜，就要求他容忍、原諒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公義，甚且轉而去同情那些「不得已」做出霸凌或需索行徑的人。完全忽視這個「 調適得宜」其實要花上無數的光陰搜索、試誤跟練習，也有可能數度走不出去。更何況，還有更多遭受霸凌的人是從此靜默無聲，再也走不出心房的。

霸凌與被霸凌是一種權力關係，在不同的時空環境中，這個相對關係會產生變化。

  • 當意識到自己身處在有利位置，容易對周遭發揮影響力時，更要謹言慎行，不能因為得勢就慢狎輕侮，就算自以為是機巧逗趣，小小犯惡都很容易被風勢助長而星火燎原，對別人造成難以彌補的傷害。
  • 當自己處於敵意或不友善之中，如果無法離開那個環境，也不用假裝自己沒有被地獄之火灼傷，不應該用故做堅強去姑息掩飾錯誤的傷害行為。
  • 最後，是在原則之內盡量做到寬容，這不代表包庇社會的不公正，而是有明晰的尺度去分辨：眼前所發生的傷害行為是因他人的魔鬼正在作祟。

魔鬼暫時霸佔了他。

雖然走過創傷、克服恐懼很困難；但也不要因此，就認定他永遠都是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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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祈昱，筆名光目，取自《地藏經》。誓願於百千萬億劫中，救護一切罪苦之事，祈願光目母者，為解脫菩薩是。 學經歷：國立政治大學東亞研究所碩博士畢，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碩士畢、博士進修中。曾任台灣經濟研究院副研究員兼計畫協調人、台塑河靜鋼鐵公司助理管理師。現為覺世代文化有限公司創辦人兼執行長、視盟X臺師大藝術永續行動實踐室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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