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爸媽Podcast的難忘事(14)「幫爸媽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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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父母幫我們洗澡。我是在剛滿不惑之年不久，開始有了幫爸媽洗澡的經驗。

到了一定的年紀，父母進出醫院的場景很多，他們都會盡量避免麻煩小孩，通常爸媽能夠兩個人互相幫忙的，就都自己做了。尤其是洗澡這樣隱私的事情。

2019年8月吳老師動過很大的刀，然後就持續接受外科、血液腫瘤科、放射科的追蹤診斷跟治療，至今也換過不同的化學藥物，有的是當天打完、有的要住院3天2夜、有的要住院4天3夜、有的是在醫院打2個小時後再背藥瓶回家3天2夜。需要住院的時候通常是我留院陪伴，但是我們都不喜歡用醫院的浴室，我會回家洗過澡再過去，吳老師則都用毛巾跟濕紙巾擦拭然後換衣。

化學治療的副作用之一是手腳發麻不靈活，加上吳老師白內障視茫茫，所以洗澡變成一件要非常小心的事情。在家裡時，都是林老師幫吳老師洗的。（林老師也有白內障，好幾年前就換過人工水晶體了。）

幾天前林老師自己也動了手術，所以我就開始學習怎麼幫爸媽洗澡。

時間到了就騎車去爸媽家，因為家中浴室的空間有限，所以要輪流分開洗，一次只能洗1位。我們沒有感到尷尬，因為滑溜的肥皂泡沫水漫流、潮濕的地面跟牆壁，都讓人小心翼翼全神貫注，生怕過程中有人跌倒。

一開始手忙腳亂是必然的，他們比我還要緊張：水溫太高太低、耳朵進水、眼睛進泡沫……。偶爾角度跟力道沒掌握好，失控的蓮蓬頭像水蛇一樣狂扭，水柱噴的我滿頭滿臉滿，全身衣服也都濕掉了。等幫爸媽都洗好，我也分不清身上是洗澡水還是汗水。

這幾年讓吳老師玉瘦了，身上大大小小出入醫院的痕跡：

Whipple operation觸目驚心的刀疤；
右鎖骨埋著人工血管，是裝過拆過又裝上的；
腹部畫著放療定位的記號……。
而最明顯的，仍然是她三次剖腹產，在腹部劃下深深直直的疤痕，那是孕育我們生命的所在。

林老師是民國38年次，吳老師是民國40年次。他們常常感慨地說，身體用了70年，身上的零件一個個耗損、不聽使喚了。但其實林老師還是很結實，吳老師的皮膚還是光滑細膩，保養的比我還要好。洗過幾次之後，漸漸比較上手了，他們也比較習慣我的存在。吳老師會在洗澡的時候放鬆舒緩，跟我聊聊天。林老師現在也可以自己洗了，我就幫忙洗頭洗背，然後在旁邊顧著。

住在多雨的市郊，這幾天雨勢一陣一陣來的又兇又急，氣溫也下降了。騎車往返的時候我在想，小時候父母輪流幫我們三個小孩子洗澡，現在換我輪流幫他們洗澡，不是誰都有這樣的成長曲線跟經驗。我的手足都在遠方，有各自的境遇跟處境，各自用自己的方式為父母盡力。

人往往會放大自己付出的，縮小別人給予的；不是我特別貼心，

而是我認為，不應該用僵化的標準追求齊頭式的平等，那樣會抑制了每一個生命的特殊性跟天賦，從而在錙銖較量中貶抑了沿途的喜悅跟領悟，斷絕了可能成就的人生使命。

人也往往會放大別人得到的，縮小自己獲得的；不是我特別豁達，

而是我始終想要證實：

「天上無窮的至善，不可以尋繹
言傳。至善一旦向仁愛奔湧，
就會像陽光照向發亮的物體，
施放的能量和物體的亮度相同；
結果，仁愛越是向外面伸張，
永恆之善就越往它身上傳送。
同時，越是有人施愛於上方，
上方就越多仁愛，越多人值得愛，
就像鏡子反射彼此的光芒。」

──但丁（Dante Alighieri, 1265-1321），《神曲》，II 煉獄篇。第十五章，行67-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