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齊家書(23)六〇年代的求子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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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期間，我們安排要回南投婆家、台南娘家看看。先回到台南娘家，丈母娘說，「恩，有好好照顧惠惠喔。明天帶惠惠去看醫生。」

惠惠生病嗎？我一臉狐疑！原來是丈母娘說結婚半年了，還沒有孩子的消息，要我們兩個都檢查看看。

當時並沒有不孕症的門診，所以我們兩個都掛了婦產科，醫師開一張檢驗單要我先去檢驗精蟲。我走出診間後換丈母娘進來陪惠惠看診。

試管裝精液交給檢驗師，沒看見惠惠，丈母娘說輸卵管有點堵塞，正在清理中。

數據出來，醫師說精蟲的數量正常，活潑性也非常好，存活率接近100％。輸卵管也清通了，給了我們一支體温計，清晨醒來放進舌下一分鐘，記錄體温，在體温上升的那一天行房，應該很快就會懷孕。

我跑到檢驗室要回裝精液的試管，在洗手檯上清除。心理頓時輕鬆不少。

誰知道，兩月過去了，仍然沒有消息……………

惠惠有點沮喪，偷偷的流淚。我告訴她：「有子有子命，無子天註定。」我們順其自然吧！

丈母娘比我們還緊張，再度召我們回台南。這次請了舅公幫惠惠把把脈，舅公是老中醫，93歲了。

我們備好禮物立刻出發，93歲的舅公紅潤潤的，臉上沒什麽皺紋。笑瞇瞇的說：「少年耶先來。」我坐了下來，舅公靜靜的看著我，按住我的脈，好像在彈琴一樣，有重有輕。

接著換把惠惠的脈，同樣靜靜看著惠惠的臉。舅公臉上的表情很豐富，約十幾分鐘後，放開手，跟我們說：「會生，西醫足嘸效耶！少年耶，你來磨墨。」

我取過水杯裝適量的水，倒些在平臺上，墨條垂直平臺，輕輕研磨，研好墨汁推進凹處，再倒水進平臺繼續研磨，十幾回後，請舅公試濃度。舅公呵呵呵笑著說：「你真的是教物理，不是教國文？還是惠惠教你耶？」

我笑著回說：「惠惠有教我，如果我沒有做好，還要罰站喔。」

舅公開懷的邊笑邊拿筆沾墨說：「濃度剛剛好。」立刻下筆。常聽人家說「運筆如飛」，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行書一筆一畫都清楚圓潤，舅公問：「少年耶，你看得出我的字是什麼體嗎？」

我趕緊說：「惠惠沒有教我書法，我不敢說，不過，好像不屬於任何一家，已經自成一體了？」

舅公又呵呵呵大笑：「答得好。我臨了好多帖，自然混在一起了。」接著把寫好的兩張處方拿起來，說：「先服甲劑十帖，接著服乙劑十帖，休息十天，一定要用古法烹調，古法就是用軟木炭，陶製藥壼，慢火燉煮。」

「上面的藥材，用三碗水燉八分，空腹服上。上午藥頭，睡前藥籽。如果藥房要價一劑低於120，千萬不要買，太便宜了，藥材可能不好，記得喔！」

中藥買好了、藥壼買好了、放木炭燒火的爐買好了…………可是買不到軟木炭！

到處賣的都是木碳，烤肉用的那種，舅公交代我們不能用那種，因為火力太大會傷到藥材，藥性會減弱。可是我幾乎尋遍了台東，從市區到鹿野間全部的雜貨店，但是買不到就是買不到……………每次回到家，看到惠惠期待的眼神，我就覺得很抱歉。

其實南投水里的家裡有，媽媽捨不得用瓦斯，經常用大灶，大灶裡的木頭燒過了會留下紅紅的塊狀物，夾起來，放入甕中，蓋上蓋子，就成了軟木炭。想請媽媽設法寄來，但是又怕媽媽會擔心。打算明天下課再去關山找一趟，假如找不到再請媽媽幫忙，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穩。

第二天是二丁的課，我在課堂上不自覺的說買不到軟木炭，沒辦燉中藥給惠惠吃。台下的小男生小女生忽然吱吱喳喳的問：「惠惠老師怎麼了？」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跟國中生說懷孕生孩子的事，我還真難以啓齒。可能是我的表情有些害羞，小孩子們忽然哄堂大笑說：「老師臉紅了，不用去關山！關山也買不到！我們家裡面就有！！」我臉紅了嗎？一直以為自己很皮，沒想到臉皮還不夠厚…………

晚上跟惠惠走在往學校的斜坡路上，跟她說我剛到鹿野的時候一眼就被她震撼了，感覺好像認識很久了！加上當天幫我打飯，讓我感動到想哭！惠惠忽然停住，說：「我和你的感覺相同！好像已經認識很久了。你站我旁邊拿課表、課本，身上的味道很熟悉，覺得你非常需要我的照顧。」

我內心一熱，對著上弦月的鉤鈎，跟惠惠說：「只要有妳有我，相互扶持，沒有孩子又何妨？！」

清晨起床，打算把冰箱裡一包一包的中藥處理掉，反正找不到軟木碳，中藥留著也沒用。昨夜偎依著走下小山坡，心中決定只要有彼此，這輩子就圓滿了，也不需要找媽媽支援木炭了！搞不好寄到鹿野都變炭粉了，何必讓媽媽多擔心呢？

用力推門，聞風不動，咦？門怎麼打不開呢？再用力頂，才勉強擠身出去，哇！外面堆了一包包的飼料袋，每包都裝滿軟木炭，多到堆成一座小山了！！

表姐施太太說，一早就有學生從後門進來，放了就走，一聽就知道是二丁學生送來的，好感動喔！立刻生火，三碗水燉八分滿，約40分鐘後燉好，讓惠惠喝下去。我說：「吃早餐吧。」惠惠說，等學校升旗典禮完了以後再吃，應該是想讓藥效充分吸收吧？我問：「苦嗎？」惠惠笑得燦爛說：「甜的。」很誇張耶！熬藥的時候我有先試過温度，甜的苦的，是心有所求吧？

進二丁的教室上課，班長的口號偷偷改了：「起立、敬禮、老師加油、坐下。」我本來要說謝謝你們的木炭，被他們一句「老師加油」給打亂了，搞的我不知所措。可能是臉又紅了吧，小孩子又哄堂大笑，一定是被他們的爸媽給教壞了，趕緊叉開話題，專心上課啦！午餐時送每人一份小甜點，等孩子出生時再來吃紅蛋吧！

67年三月，惠惠說生理期慢了，要到台東看婦產科。到聖母醫院掛號，惠惠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好像哭過？惠惠緊抓著我，抓到都痛了，趴在我肩膀上好像在哭，好一陣子才止住激動，輕輕的說：「我懷孕了。」

知道懷孕的消息之後，我反而不知道要怎麼回鹿野了！騎車怕顛跛，坐車，我又不能照顧。惠惠說：「不要撞到坑洞就好。」本來我們打算四個月之後再說，不過孕嘔是藏不住，一下子全校都知道了。惠惠的胃口也有點變化，忽然說想吃竹筍，現在冬筍剛過，要再二個月才出新筍，這該怎麼辦呢？

二丁的同學又來幫忙了！第二天就帶來小罐的竹筍製品，惠惠如獲珍寶。危險的前四個月，就在二丁同學全力的陪伴下平安度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