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速寫-1

「名人覺知林圻鈺」導覽頁：https://gemsinstories.com/sketch/3596/

嘿，老師

「嘿老師。」一個低沈的嗓音響起，帶口音的腔調。
眼角餘光一瞟，一個西裝筆挺的高大男生站在身後，巍峨的擋住了光。
「你不記得了對吧。」嘴角一揚，好像對於我魚般的記憶暸若指掌，一個習以為常的微笑，好熟悉的陌生。
「這樣你想起來了嗎？」你伸手拉拉我的衣角，促狹的表情像個小孩。

我記起了那個好多好多年前的午後。
每次下課，你都會指指對面路口的星巴克說你要喝咖啡。不過只比我高一些些的你，總愛在走路的時候拉著我的衣角，懶得說話的你，連點杯咖啡都要我幫你。
「你是男生欸，可不可以好好走路啊！」我總在我們腳絆腳的時候嚷嚷著。
「你媽咪說要好好訓練你當一個男生。」我老是端起一個長輩的姿態戳戳你的額頭。
「但是，你是我老師又不是我媽咪。」你總愛搭著我的肩。
「亦師亦友，中文是這樣說的吧。你是我的朋友。」中文明明不好，講起歪理又頭頭是道。

「老師，你想起來沒啦。」
「我那個時候是高中生，現在已經研究所畢業開始工作一陣子了。」你劈裡啪啦一連串接著說。
「不過我不在台灣，這次是因爲疫情就留下來休假了。」時間帶著你成長，不再省話，彷彿一次要說完這些年的瑣碎點滴。

「喝咖啡吧老師。」仿如蒙太奇般，你指指對角的星巴克，時光好像倒流回到了十多年前的小男孩。
「兩杯冰美式。」你靠著櫃檯，完全不假思索。
我想起你以前只喝星冰樂，蹦蹦跳跳的小男孩，永遠冒著汗。
你曾經說過，只有大人才喝黑咖啡，超無趣。
恭喜你也加入無趣的成年人世界，但相信我，人生的苦澀總會回甘，很多東西需要細細品味。

涼涼無雨的冬末初春，一片葉子飄過眼前。
「老師，我們下次見。」我點了點頭，搖搖手。成年人的下次，不具承諾，只是禮貌客氣或畫下頓點，留有彈性轉寰的空間，而點頭也只是點頭，十年一瞬。

看著你，我瞧見歲月走過的痕跡，時間從不為誰停留，一天彷彿一年，一年恍若一天，任時空流轉，你們都變了，我還是我。

「我們總是教著一批一批的孩子，期望能帶著他們成長，卻也不知道，可以陪他們到什麼時候。」我想起今天我們電梯裡的對話。

年復一年，初心不變。

好難融入

「去年，我剛回來。」「那時候我超想成為台灣人。」你滑著手機的照片，精緻的混血臉孔，甩了甩頭。

你甩頭時，美麗總是渾然天成。

「我不喜歡我跟大家不一樣，」字正腔圓的國語，淺褐色的瞳孔，有些衝突。

「後來我就放棄了，因為我發現我真的不是。」「我就是無法融入這裡。」手指火速滑動，無數照片閃過。

「ok~~fine.」手機啪的一聲扔進包包，總愛這樣結束對話。

我想到了那年的你，不安煩躁，厭惡這個世界，包括自己。

「到底為什麼要逼我回來，我從小就不在這裡。」當年，舊制聯考還在，莘莘學子，準備考試，如火如荼。

而你，卻在自由成長的童年結束之後，回到這個島，為了考試。

極度憤怒。

你每天都在生氣，念不完的書，亂七八糟的國文，一堆不認識的中文字。

對於你而言，這個所謂的母語，比什麼都陌生。

和那些張揚的榜單看見的表像不同，制度終究放棄了你。

有時候覺得有點殘忍，孩子得待在哪裡，總由不得他們決定。

「我是為你好。」這句話，充滿著弔詭的疑惑。

在許多年之後，社會仍用他既有的價值觀來評斷，而我們成了服膺者。

所謂的成年人。

「好」這個字的定義，始終無解。

親愛的，我不會再用我的想法說服你對自己負責。不是放棄，而是比起很多我們所謂的大人，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作自己的公主

「老師，你是公主耶～媽媽說公主才可以挑食。」五歲大的小妞妞趴在桌上看著我，黑溜溜的大眼睛咕嚕嚕的轉著，稀裡呼嚕的一下子吃完滿滿一碗麵，看著我慢吞吞的還在認真挑起碗裡數不清散落的蔥花。
「我不是公主喔，我長大了，我是皇后。皇后才有權利選擇自己要吃什麼喔，你還小，所以都要吃喔。」我看著她，看進她深深的黑色瞳孔裡，只有孩子才有的墨黑漩渦。五歲，應該還不懂，什麼叫權利，什麼是選擇。

教室櫃臺邊，總圍繞著數不清的女人和女孩兒。
這個地方，盛產女生。

「欸欸，我也想當公主。」坐在高腳椅上的短髮女生說著，眼光飄向鏡子前正聲嘶力竭教著課的長腿女孩，俐落的齊耳下短髮，無論如何是當不了公主了。
「有人啊天生是公主，有人企圖成為公主，有人曾經是公主，有人未來是公主，但也有人永遠不是。」成熟而冷靜的聲音，音量雖小卻總是清晰明白。
「那我也可以當公主。」櫃臺內的長髮女孩加入話題，笑著回眸像極了童話故事半坐臥的美麗人魚。
是啊人魚，擁有人類的一半，只有一半。
「你啊～長那麼美，擺在櫃臺底下的那雙逆天長腿卻總是大喇喇的像個帥氣王子。」忍不住，我也加入了女性團體的討論之中。

「我才是公主。」正牌的小公主，披頭散髮的走進女孩兒的圈圈之中，狼狽的像打完仗，在這裡，總沒有一個人的頭髮是可以乖乖的整齊。
「算了啦～哪有公主還要這樣勞累的啊。」小公主自己做了結論，如蔥段的指尖梳攏散落的髮絲，標準的黃金比例笑容，精緻的剛剛好。

都是公主，也都不是公主。
成長總是充滿了現實，世界壓著大家低頭，迫著妥協，像教室裡的漂亮牙醫總愛睜著魅惑的大眼睛說她為五斗米折腰，而我們都不知道對折過幾次了。

但在某些時候，我們可以決定當自己的公主。
認真的生活，好好的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