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嫁妝 / 二：4 當女兒要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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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紗裙下腳步不自在地踏出每一步，面對鏡頭我展露新嫁娘該有的幸福燦笑。三阿姨在旁，一手圈著我臂膀，一手幫我撩起群擺。

「 從新娘房到宴客廳入口的這段路，我請妳阿姨陪妳走，沾沾妳阿姨的好福氣，讓妳婚後生活順遂美滿。」訂婚宴前夕，母親跟我過程序時這麼說。

母親總是這樣，連細微處都幫兒女們想到並打點好，即使她女兒、新娘本人只想虛應故事，她仍在訂婚禮俗及宴席安排上盡善盡美，彷彿要在「女兒仍是女兒的最後這一天」，傾全力把想為女兒做的都做了。

包括婚禮小物這件事，我們這一世代才出現的商業產物，母親也認真地納入她的代辦事項裡。

陶瓷做的婚禮小物，全台唯一。

傳統婚宴為答謝賓客前來祝賀，新人最後送客時會致贈喜糖表達謝意，並藉由喜糖將喜氣分享給賓客。有些地方習俗有「探房禮」，賓客至新娘房拜訪，新娘會贈送紅包給賓客沾沾喜氣。後來，喜糖多了新人展現創意巧思的外包裝，新娘探房禮也化身為精緻小禮物；有些新人更為貼心，額外準備給每位賓客一份創意禮物。

如此厚禮的新世代婚宴風氣，讓只想從簡的我相當煩躁。

「 喜餅已經有附贈小熊喜糖紙盒了，不需要再額外提供婚禮小物了啦！」當時每天加班回到家已過10點，對於婚禮和婚宴瑣事實無多餘心力張羅，只想符合禮俗低標。

「 婚禮小物還是要有吧！至少妳那些朋友們要感謝一下啊！」母親仍堅持，「 啊，不然送妳爸做的茶壺吧！妳爸做茶壺把妳養大到嫁人，送這個當禮物很有意義啊！」

蛤？！母親這天外飛來一筆的創意，讓我目瞪口呆。「 不要啦！哪有婚禮小物送這麼貴重的啦！而且賓客少說也有幾十人，這我們很虧耶！」

「 別擔心，我就準備個十來份當作新娘探房禮，給當天去找妳的朋友就好。」

事後回想這一段，對於我這個大齡晚婚又少根筋的女兒，操心的母親是想代替我，向一直照顧我的朋友們說謝謝吧！

「 父母 」這角色，孩子的大小事都是自己的事。

孩子結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後，儘管不得不放手，心卻仍時刻掛記著。尤其傳統上女兒婚後住進別人家，關心再也不容易傳達，能做的便是在女兒結婚時為她先多打點婚後的大小事，「嫁妝」（也稱陪嫁品）便盛載著娘家對待嫁女兒的最後關心。

早期農村生活的「嫁妝」多為陶製，例如象徵連生貴子的「蓮蕉缽」（取諧音「連招」）、家丁如火興旺的小火爐，以及早生貴子的「五梅燻油壺」。有些以壓模貼土製成，有些以轤轆拉胚製成。

21世紀的婚禮習俗，「嫁妝」跟著與時俱進，木製傢具和實用家電成為主流。婚前母親雖說著沒準備，婚後某一天我仍收到母親打點好的現代陪嫁品：

 • 實木做的五斗櫃和梳妝台，寓有富貴添財、早生貴子之意；

 • 實木做的書桌，讓女兒能在案前持家，現在成為我的工作桌；

 • 多功能電子鍋，讓她這個不曾下廚的大女兒也能輕鬆煮食。

還有一份我再熟悉不過的物品，那是一對陶瓷製彩釉公雞，曾經擺設在娘家四樓的矮櫃上。台語的雞與家同音，陶瓷公雞有祝福新人「成家」（取台語「起家/雞」的諧音）之意。

下廚煮食使用電子鍋時，總會想起這些事，以及成長歷程中與母親有關的片段：

 • 小學時雨中騎車載我回家出車禍送醫，斷落在路面母親的手鐲；

 • 中學晚自習後回家，已放在餐桌的溫熱宵夜；

 • 高中補習回到家，母親坐在客廳假裝看電視的身影；

 • 面對工作回家臭臉的我，母親欲言又止的表情；

 • 感冒昏睡中母親擺放在額頭的手；

 • 因為意見不合兩人爭執的時刻⋯⋯

還有，訂婚宴奉茶儀式結束後，新娘房裡發生的那幕⋯⋯

新秘正幫我補妝，此時10多年至交好友衝進來，神色有些慌張地說了不久前在洗手間發生的事。

「新娘子不能哭哦，妝會花喔。」新秘邊提醒邊幫我補妝，我則抬眼望著天花板，死命不讓淚水潰堤。

「都是妳啦！哪有在這時跟我提這件事啦！」我忍不住向好友埋怨。

「 我也沒辦法啊！第一次遇到啊⋯⋯」

我怎麼也沒想到，

母親竟會抱住好友邊流淚哽咽著說：「 阮女兒要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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