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嫁妝 / 二：3 茶壺們居住的暖爐（下）

我還住在鶯歌娘家時，某天晚上發生一件關於「電窯先生」的怪事。

那晚雙親提早休息，請我幫忙看顧「電窯先生」。到了指定時間，我下樓關閉電源讓「電窯先生」下班，正準備上樓時，身後傳來略顯蒼老但仍中氣十足的人聲：

「妳這麼趕著上樓做什麼？陪我聊一下！」

我定住腳步卻不敢轉身。明明家裡只有雙親和我，弟弟和妹妹都還沒回到家啊⋯⋯

「免驚拉！是我，阿電拉！」阿電？誰啊？電視廣告那位不是阿榮嗎？還一副和我很熟識的口吻⋯⋯
「就是你剛才關掉電源的電窯先生啊！吼～我在妳家很久了耶！竟然不認得我的聲音！」

說是這麼說，但我從沒聽過「電窯先生」開口說話⋯⋯不對啊，「電窯先生」是座正立方體窯爐，不可能開口說話⋯⋯嗚嗚，我下次不再喝台灣啤酒了拉！

「算了，妳就幫我個忙，跟妳爸媽說，不要再擺椰子口味的乖乖了，好膩！」看我沒打算回頭，這位阿電自顧自地提出要求，倒也成功吸引我的注意力。

「可是竹科電子業都放綠色乖乖啊！」這樣阿電你才會乖乖工作不出錯啊⋯⋯我在心底嘟噥⋯⋯

「那也可以用綠色乖乖的外包裝，放其他口味的嘛～」阿電仍不放棄。

「好拉～我幫你轉達就是。還有其他的嗎？」我應該是喝醉了，這是夢，沒啥好怕的！索性拉張椅子坐下，定睛看著眼前這座「電窯」。

還真的看到一個人，頭髮灰白、戴著厚重眼鏡、神情略顯疲憊、身材中等。

「算算我幫妳爸媽做了30多年，有些累了。看看現在年輕人，喝茶習慣改變了，我還能貢獻什麼呢？所以啊，最近在想要不要乾脆退休？可是，放不下妳爸媽和妳弟弟啊！」

阿電微瞇雙眼看向天花板，像是想起昔日時光的忙碌與榮耀，又像是感嘆被時代腳步落下的無奈。

我想起那些年的無數個夜晚，國中晚自習從學校回家、高中補習結束從臺北回家，無論多晚，家裡一樓燈火總是亮著，「電窯先生」大多還在加班，雙親也輪流醒著陪阿電。

好幾個週末下午，我經過阿電時，會看到母親趴在鄰近工作台上小寐，因為前一晚操煩小孩功課又陪阿電加班，長年積累的睡眠不足。還有高中時好幾個清晨，本該是家中最早起準備趕搭第一班火車的我，到一樓時父親已醒來並在看顧阿電工作。

「電窯先生」真的為我們家奉獻許多，它和雙親之間擁有無數回憶吧？看到弟弟接下傳承重擔，想必也如同是自己孩子般欣喜又擔心吧？

「我大約在民國50年考進窯爐師資班，臺灣經濟正要起飛、外銷開始展露頭角，鶯歌這些陶瓷工廠也開始拼外銷。我們前輩學習日治時期的四角窯技術，雖然燒製效果不錯，但每批產量太小，跟不上外銷需求啊！」

不妙，阿電打開話匣子了。早知如此，下樓時應該帶一包「波卡」來PK。

阿電繼續講古：「到我們這一梯次時，開始有同學專研「隧道窯」新技術，長100公尺的隧道，臺車一輛接著一輛開進去又開出來，從預熱、燒成到冷卻，一批又一批的磁磚和瓷器，24小時不間斷地生產製造並外銷各地，鶯歌陶瓷工廠也擴增到100多家，熱鬧得勒！」

「那你為什麼不學這個啊？」

「我當時注意到臺北陸續出現陶藝工作室，評估臺灣所得提高後，將興起藝品收藏和品茶交誼等風氣。「電窯」體積相對小、操作方便，也沒有廢棄污染，適合中小產量的陶藝工作室，我就和其他同學投入「電窯」技術的推廣了。」

「後來鶯歌有人投入注漿茶器製作，民國59年謝東閔擔任省主席時，大力推廣飲茶文化，茶壺、茶海、茶杯等需求增加，哇！那時候我們幾乎忙不過來！過幾年，在你即將讀小學時，阿萬師妳知道吧？他推廣手拉胚製壺技術多年，打響鶯歌手拉胚壺名號，你爸開始學習手拉胚技法，就邀請我來妳家工作了。」

原來有這一段淵源！

「喂，妳別光顧著自己吃，分我一點！」講完落落長的窯爐發展史，阿電伸手跟我討波卡。

「下次綠色乖乖裡面放這個！不錯吃耶！」

阿電邊吸吮指尖邊繼續說：「每個世代的人，喜好似乎都不太一樣呢！最近幾年，我朋友「柴燒爐」變得很忙，相較於我追求的整批一致，大家漸漸喜歡個性化的獨特風格了。」語氣有些落寞。

「各有各的精彩。阿電你做自己就好囉！」像是對我自己說。

阿電伸手討第二片，我搖頭。

「好啦，我得上樓準備睡覺，改天再陪你聊。阿電，謝謝你，因為有你，我們家才能如此溫暖。」

倏地，阿電睜大眼睛、神情嚴肅地看著我，不語。

我被阿電的氣場壓得快窒息。起身想上樓時，阿電開口了：

「妳該道謝的人不是我。」
「這個家長年溫暖，我四季不停歇地開窯，代表的意涵，妳應該最清楚吧？」

換我不語，萬般心情哽咽在喉頭。

我怎會不清楚呢？
那年在貓空宿舍冷得發抖時，便了然於心。多年來用心守護茶壺們的暖爐，真實身份是誰，我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