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爸媽Podcast的難忘事(31)豬腦

by 光目

11月初錄「教育家爸媽對談系列:EP33 愛的食補、保健品、以形補形」 時,吳老師最後講出了我高三下學期因為出去比賽,不慎發生意外而住院的事情。每當被問起這件往事,我總笑笑地說:「我記憶模糊了,畢竟當時是腦震盪嘛~」這理由挺合理的,但心中也隱隱明白,是因為回憶垂陰處有扎人的碎片讓我抗拒去恢復,那是一段升學主義掛帥的校園中,青澀的孩子漸漸從單純爽朗轉向質問現實世界與人我相處的演變軌跡。


世事的變化叫人防不勝防,11月底吳老師因為髖關節斷裂到醫院做手術,返家以後,目前還不能自如行走,起身需旁人攙扶,然後使用助行器緩緩移動,也暫時不會恢復錄音。

在吳老師住院的日子裡,每個晚上我都陪在旁。其實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個在醫院跟母親共度夜晚的日子了,但我不忍仔細回想,因為每個輾轉難眠、腰痠背痛的夜晚,母親的身心都比我煎熬數倍。我也不太敢把視線停留在母親的皮膚,怕不由自主細數她身上每一道新舊傷疤,心疼這樣一個小小的身軀,究竟承受了多少磨難?

然而,愈不想去想的偏偏就愈會找上門,這些夜晚,母親第一次陪我住院的情景不斷浮現,也就是高三下的豬腦事件。


在👉錄爸媽Podcast的難忘事(13)「我霸凌、與被霸凌」👈 一文中,我講到了國小、國中時光,豬腦事件要從這裡接起。自從跟國中導師表明不想保送高中部,想要外考以後,我就被發配到教室的邊疆地區,坐在資源回收箱的旁邊,然後導師就不太理我了,轉攻我爸媽,每天晚上打電話到家裡說我的成績一直在退步,最好懸崖勒馬,趕快放棄外考。坐在邊陲的我,突然被科任老師們關切了起來,三不五時就被叫到隔壁空教室問為什麼成績在退步,問到後來我都開始自我懷疑了,最後也果然眾望所歸,高中聯考紮紮實實退步了。回學校拿成績單的時候,導師當我面直接拆開信來,說:「這就是你要的?」然後正眼不瞧我逕自把成績單丟在她大大桌子的邊角,我伸出來的手尷尬懸在半空,縮回來默默走到桌子另一邊撿起成績單。那短短的幾秒鐘我至今難忘。

高中成為太陽神的女兒後,頓時讓我的人生大解放,每天都玩瘋了!國中有髮禁,我天生自然捲頭髮又多,耳下一公分的髮型讓我活像OPEN 醬(但那時候OPEN 醬根本還沒問世😆),喜歡運動的我把頭髮愈剪愈短,到最後幾乎變成平頭,參加田徑隊主攻跳遠跟三級跳,得獎徽章一大堆,抵銷掉那些違紀、警告跟小過。後來學校成立八人制拔河隊,隊員人數不夠,教練就從田徑隊裡面找人,我瘦瘦的但是很結實,可以發揮調節總重量、兼出力氣的功能,所以也入選了。拔河隊的比賽成績更好,一鳴驚人比到全國冠軍,然後赴日本比賽。雖然國際賽第一場就輸了,但拔河隊也為學校打出名氣,我們這屆畢業以後,開始有體保生的學妹們為了拔河隊入學,教練跟設備也不斷進階,後來登頂拔河世界冠軍,至今也已稱霸多年。

講回我還在高中比拔河的的時候,照理講高三下的學生是不應該出去比賽的,但當時有大學推薦甄試的制度,我申請的台灣大學第一輪通過了,所以就心情輕鬆的跟學妹出賽,一番激戰後又奪下冠軍,興奮的眾人一擁而上,混亂中我被推擠,腳步踉蹌絆到地板上的大粗繩,「砰」一聲後腦勺著地,身上還壓了幾個跌倒的隊友。本來大家還在奪冠的喜悅中嘻嘻鬧鬧,我也不以為意,但用力撐了幾次卻爬不起來,感覺身體很痛、頭殼更痛,臉色發白直冒冷汗。後來是怎麼被送到醫院、送去了哪家醫院,我已經徹底失憶。接下來的畫面就是我爸媽幫我轉診到他們四處打聽到的「好」醫院,住院做一連串檢查,然後醫生說我腦震盪+腦水腫+腦出血。

足足住院一個多月,大學推薦甄試的第二階段是面試,當然就沒有辦法去了。更好笑的是,當時有個電視節目叫「台灣紅不讓」,主持人徐乃麟到我們學校來錄影,由田徑隊去挑戰,挑戰項目是剛剛好在15.0秒跑完一百公尺就可以得到五萬塊。住院的某天晚上,電視剛好播出我在奔跑的畫面,旁白說:「這位同學跑得太快了,喔!他最後十公尺突然減速!他有沒有機會剛好跑到15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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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幫我量血壓的護理師轉過頭問:「剛剛那個人是你嗎?」

我說:「對呀,哈哈,你猜我有獲得五萬塊嗎?」


當然沒有。

那個時候躺在病床上的我什麼都沒有。

沒有健康、沒有活力、沒有自主、沒有操場、沒有陽光、沒有高中、沒有大學……,只有父母憂心忡忡的眼神。

我到現在都還搞不清楚,父母到底是怎麼排開忙碌的工作來照顧我的?他們兩個人都要上班,家裡還有哥哥、弟弟要照顧,但無論我何時睜開眼睛,都可以找到他們其中一個人。腦震盪很不舒服,除了疼痛、要一直平躺不能活動以外,眼睛看出去都是層層重疊的影子,無法聚焦在任何一個物體,一旦定睛看電視、看書、看字,就會頭痛反胃想吐。整整一個多月,我不知道書本、考卷、考試為何物。

蛤!你那時候那麼嚴重喔?!」多年後,我跟高中同學吃飯時,無意間講到當時住院的情況,同學們驚訝地問。

但更驚訝的是我吧!

「你們很沒有同學愛耶,居然不知道我住院一個月有多慘。」我說。

他們面面相覷…….「全班沒有人知道呀……….」

後來大家推測,可能是怕影響考生的心情,所以老師們都沒有說清楚我的嚴重程度,所有同學都以為我只是跌倒了在家裡靜養,沒有到學校來上課。


出院以後,高三已經停課了,因為只剩一個月左右就要聯考。但我已經整個人意志渙散,不想念、也念不下,我還是無法專注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盯著看沒多久,那種頭昏腦脹、噁心反胃的感覺就不斷湧上來。我每天到學校都在找同學、學妹聊天,後來被抗議太吵,擾亂秩序,只好去熟悉的操場,但是又不敢任意奔跑走跳,就在那兒散步,一圈又一圈,沒有起點也沒有盡頭。

有天週日起床,媽媽叫我到廚房去,說有特別準備東西給我吃,我聽了真開心。從小哥哥跟弟弟都會指定要吃什麼東西,相對的我不太挑食,不會吵說一定要吃什麼,反正有什麼就吃什麼,實在不喜歡的,頂多就放著罷了。

我滿心期待的坐在餐桌,看媽媽鄭重的從電鍋端出一個冒著熱氣的小鍋子,裡面藏著什麼精心好料?我雀躍地掀開鍋蓋,一股白茫茫蒸汽噴出,待霧氣散去,鍋裡漂浮些許薑絲,以及一顆布滿皺摺的米白色球形物體。

「這是什麼?」我愕然問。

媽媽沒有直接回答,只說:「趕快吃,對身體好。」

我小心翼翼用湯匙挖下一口送入嘴裡,軟軟滑滑的口感不太舒服,嚥下後一股難以形容的淡淡腥氣從喉頭竄出,我忍不住失聲再問:「這倒底是什麼阿??」

「豬腦,」媽媽說:「要吃完。」吳老師難得出現不容商量的態度,但最後也沒忘了安撫一句:「你乖,對身體好。」他不即不離的在周圍盯著,不肯讓我浪費一丁點兒,從上午到下午,我終於把這碗莫名其妙的精心料理吞下肚。

至於到底為什麼燉這個給我?答案要在二十多年以後,2022年錄Podcast時才揭曉。原來那陣子我的受傷讓父母憂心如搗,吳老師跟外婆講到這件事的時候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外婆也很擔心,所以就跟吳老師說可以燉豬腦給我吃。吳老師照辦了,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料理豬腦。


坐在陪診椅上,吳老師的止痛藥效將退不退之際陣陣囈語,每「刷」一聲護理師拉開隔簾,我就知道又過去了幾個小時。那幾天一直下雨,雨點落在玻璃窗上被夜晚的霓虹燈映照,蜿蜒成數條斑斕光帶,領我滑入青蔥歲月……,陽光下遠遠地看見自己在賣力奔跑,跑著跑著猛然摔出一個大跟斗,站起來拍拍膝蓋繼續跑,加速再加速,猝不及防又摔倒了,這次還狠很往旁邊翻滾了好幾圈滾出了跑道。年輕的自己跌坐在地上顯得有點驚慌失措,嘴角往下拉扯眼看就快要哭了,突然意識到有人在注視自己,連忙收斂心神假裝毫不在意。

年輕的自己東張西望,朝我望過來,認出盯著他看的不速之客正是二十幾年後的自己,沒好氣的說:「你瞅啥?」(→你看屁呀!)

我問:「你還好嗎?」

年輕的自己不耐煩地說:「你現在不也活好好的嗎?不然哪有閒工夫來關心我。沒事啦!」


很多人會把過去的挫折全部視為現在的養分,說自己是因為經歷過了什麼,所以才有辦法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但我認為一味這樣解讀太牽強,只從已經克服難關的人群歸納理由,有事後諸葛之嫌,且忽略了同樣的經歷在不同人身上造成的不同創傷,即使有人後來走出了,也有人是從此消沉下墮的。

過去的挫折跟遭遇,固然事出有因,但那些不應該被容忍的暴力或非理性對待,不能鄉愿的認為存在即合理,而應該去檢討這些惡果之所以現前,代表當時的自己福德跟智慧有限,所以沒能提早明辨、刨除、斬斷惡果的根莖,必需提醒自己立刻勤加修福修慧種善因。同時也要見不賢而內自省,傷害他人的人,業力終將反撲,國中導師後來的處境令人不勝唏噓。

年輕的孩子們,有段時間我總認為自己的考運很差,國三跟高三的關鍵時期都出現了不太順心的事情。但把時間拉長來看,人生不如意的事情何止這兩樁?有太多更難更沈重的考驗了!各位成年人阿,請捫心自問,你人生煩惱的主因是來自於一兩次的考試失利嗎?不是吧!是因為自己老是困在不如預期的「境」裡面自怨自艾、憤憤不平。所以,一個人的彈性、恢復力、保持良善的覺知力,才是漫漫長路裡讓他臨危無畏、勇猛而安穩的關鍵!

至於年輕的自己呀,我苦笑著:倔強就是你的習氣,就算活到了一百歲還是學不會撒嬌跟說委屈啊!但這絲毫不能緩解疼痛…….

「刷!」

麻醉護理師拉開隔簾走進來,打斷我的拼接記憶的程序:「檢查點滴呦~」「疑,媽媽怎麼都沒有按止痛藥?」

我答:「她說要靠自己………….」

登!我突然五雷轟頂,原來倔強是個性上的遺傳嗎?躺在病床上瘦小而堅毅的母親,分明痛苦極了還頻頻跟我說:「不好意思,難為你了。」其實我多麼希望承受這些肉體折磨、精神恐懼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年邁、人生已飽經風霜的雙親。


近年來,我深刻體會到家人受傷生病的焦急心情。如果你現在不需要負擔病苦磨難跟照護工作,或許是幸運的,但切記,不要任意批評指點他人的遭遇跟選擇,因緣果的轉化是複雜的業力迴路,很難說得清楚,但絕對條理分明、人人平等,無論何時何地都要保留口德。

另一方面,我從《地藏菩薩本願經》中更明白,縱然至親,歧路各別,即使相逢也無法代受的無奈。瘦弱的母親,雙手、雙腳、腹部都水腫了,抬手拿筷子吃飯、向前踏出一步路,都像攪在泥濘裡,艱難如千斤重。

我從旁協助出力,吳老師說:「媽媽現在很重,你抱不動……」。

我一邊說:「我拔河隊的耶!」一邊意識到此情此景,竟與〈利益存亡品第七〉如此雷同:

◆「如履泥塗,負於重石,漸困漸重,足步深邃」:
就像走到泥濘之中,身上還背負著很重的石頭,這隻腳拔出來,那隻腳又陷進去,一步比一步陷得深、一步比一步走的困難。

我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是不能灰心:

◆「若得遇知識,替與減負,或全與負,是知識有大力故。復相扶助,勸令牢腳」:
要是得遇善知識,能替陷入泥塗中的人負擔這個重擔,或者完全幫他負擔、或者負擔一半,是因為善知識有很大的力量,可以扶助他,教他怎麼走,勸說走的要小心穩當一點。

每一對親子的緣分深淺不同,我不會把自己這對親子關係的互動型式擴大為普世應然的價值,我只是堅信人能夠做好本份,就是最大的本事。至於每一對親子關係的本分為何?只有每個人各自的良知可以為證。於我而言,母親剖腹產子,氣血化為白乳哺育嬰孩,為受傷的孩子奔走、燉上一碗豬腦湯……,點點滴滴養育的心力,喚起我累世對於恩義的記憶,一集Podcast、一篇文章,一個陪伴的夜晚,都是出於報恩的付出。人的一生中能遇到幾個值得自己付出恩義的人?他用病苦的身軀喚醒我無私愛人的能力,我且做且珍惜。

◆「若達平地,須省惡路,無再經歷」:
要是能夠從泥塗裡走到平地上,必須要省悟以前走的是條惡路,不要再走回險道泥塗裡去了。

盼望我們在互動裡能更靠近善知識,當彼此陷入泥濘、有困難的時候可以互相扶助、幫忙擔負,拉拔對方從泥淖之中爬出,重新走到平地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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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

光目 12-03-2022 - 7:28 下午

「慘綠少年」的典源出自唐.張固《幽閒鼓吹》,本指身穿暗綠色衣服、意氣風發的才俊;今則從「慘」的字面轉義,用於形容徬徨苦惱的少年。
照這樣看來,我的國中、高中時期也適用這個詞……一個意氣風發過,徬徨苦惱過的青少年。今天發佈自己迴避多時的「豬腦事件」,那是父母第一次陪我住院的情景,牽涉到好幾塊升學主義下的灰暗拼圖,並連結到此時此刻我對於照護長輩 、返哺之恩的知與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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