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早20年面對的事 (8) 聚在一起時都在抱怨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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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記錄媽媽這一塊，種種她的育兒、持家，實在困難，難以下筆。不想面對，問自己有沒有意義，或是深怕誤會了她。或許她也有她成長中艱辛的傷痛，但是如果不交代這部分，很難理解後續的發展跟箇中滋味。

常常聽到哥哥姐姐們回憶他們小時候幫忙家裡賣菜的事蹟。

這些事情大多是聽三個姊姊們說的。

我們小時候住在鄉下，印象中我們家有一塊不小的菜園，跟一片種了大面積的後山竹林。姐姐們述說，她們很小的時候，要一大清早出發，用扁擔揹著很重的菜籃，徒步走過一座山，到山的另一邊靠近海的港口賣菜。

大姊說：「小時候根本不知道怎麼挑扁擔，揹上去又掉下來，揹上去又掉下來，氣死了！」有時候覺得太辛苦了，還停在路邊哭了起來，哭一哭又擦乾眼淚起來繼續揹起扁擔，聽了著實心疼。

姊夫說，他聽到大姊小時候被這樣對待，對於有人這樣對待自己小孩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及無法諒解，很想馬上衝回家罵我媽媽，也就是他的岳母。

哥哥們說他們也有賣到菜。

只是聽起來是賣菜的地方不一樣了，改到市區的某個市場賣。

那時候姊姊們長大了，也剛好台灣經濟起飛，開始去工廠上班當女工，半工半讀，每個人牽強的念到高職畢業，依然要拿家用回家。這是媽媽持家的方式之一，她本身一直是家管，沒有出去工作賺錢過。

我好像也依稀有點印象。

腦海中出現我跟著媽媽去竹林裡，她在前面用切刀挖竹筍，我拉著竹簍跟在後面，把媽媽切下的竹筍撿進竹簍裡。也有印象我跟著家人去菜市場賣菜，那是我小學以前的事情，猜測是因為無法把我獨自丟在家裡，所以一起帶去賣菜吧！

姐姐們講起自己小時候的經歷，都在比誰比較辛酸。

當然最辛苦的就是大姊。

大姊除了是長女，年紀很小就要幫忙賣菜貼補家用之外，本身非常照顧家中弟弟妹妹，長大之後去了叔叔介紹的企業裡工作，賺的錢依然要幫忙付弟弟妹妹的學費。自己則是白天上班晚上K書，最終考上公職。

她說在那個台灣經濟起飛的年代，外面企業的收入遠大於公職收入，公職是比較少人想要做的工作，但是她考量到自己想要穩定的收入跟保障，於是選擇考公職，前幾年政府大砍公職人員的退休金，大姊就是受到影響的那群人。

二姊跟三姊，則是類似電視劇「奇蹟的女兒」。

除了跟大姊一樣必需幫忙賣菜貼補家用，少女時期就去工廠當女工，一樣要拿家用回家。二姊曾經感慨的說，現在想想，那時候就像是被賣到工廠去一樣，生病了也不敢打電話回家，有時候想起當時的自己，會替自己感到很心酸。

我唯一跟哥哥們相同的，是小時候都被媽媽打得很慘。

哥哥們也有一些怨言。但是他們都比不上姐姐們的苦，所以我比較記得姊姊們的事。長大從旁人的言談中我才知道，媽媽打小孩是出名的。

小時候住在鄉下地方，被媽媽修理的時候，就在家裡面各個角落大哭竄逃，至今依稀記得很難忘的畫面：每次被打到最後我都會跑到哥哥房間，把房門反鎖，媽媽會從房門旁的窗戶試圖伸手進來要開鎖，為什麼我每次會跑到哥哥房間呢？因為那間的窗戶跟門鎖的距離，是媽媽搆不到的，所以我會一直在房間裡等待她放棄找我算帳，我也哭到睡著，等醒來已經不知許久之後了，才偷偷摸摸跑出去，那時媽媽的氣也消了。

十歲之後搬家到住宅區，一被打，我就一樣淒慘大哭加尖叫，沒地方躲最後跑到陽台去躲，媽媽一靠近我就會大哭大叫，媽媽怕鄰居異樣眼光，後來我被打的次數才大幅減少。但是媽媽改用指甲用力捏肉，還專門挑臉上捏，捏出滲血的指甲痕，去上學超丟臉，所以我很怕惹媽媽生氣，她一個斜眼看我我就不敢放肆，回家可能要被修理了，這就是媽媽的育兒之道之一。

那些辛苦的童年，也不是都發生在那個年代的每個人身上

哥姐所說的那些兒時記憶，本來以為是在那個年代的每個家庭都在上演。畢竟有時候電視劇也是這樣演的，只是通常是出現在「孤女的願望」那種悲情劇裡。

爸媽年老行動不便後，有些場合是需要由我們晚輩去親戚家拜訪探望，或是在節日時相聚，聽親戚談起以前的事，才發現有些事只是當時礙於外人不管家務事，所以從來沒有提起；爸媽不在場時，叔叔嬸嬸們才把以前的事情拿出來聊，笑說我們家小孩小時候真的很辛苦，我們也是拿小時候經歷的事情出來跟叔叔嬸嬸們訴苦調侃自己。

我們家是個大家族，很久之前就在這塊地方生根，所以很多親戚彼此都是鄰居。哥哥姐姐、堂（表）哥姊同年齡也念同班，除了是堂（表）兄弟姊妹，同時也是同學關係。

有一次，跟姊姊去跟她同學 （也是我表姊） 聊天，我在一旁安靜的聽著，竟發現，不只是在叔叔嬸嬸那一輩，連在同輩眼中，媽媽對我們小孩的嚴苛，好像一直都挺出名的。

而哥哥姐姐們那些辛苦的童年，也不是發生在那個年代的每個人身上，是只發生在我們家。

很難表達我現在書寫到這邊的心情。媽媽生病後，有個奇特的現象，當我們兄弟姊妹聚在一起時，都在抱怨媽媽，似乎藉由彼此的抱怨、分享、傾聽，才能夠確立自己心底深處那些從小已經習以為常，卻又帶著酸酸苦苦的感受。關起家門抱怨媽媽很容易，但是要對外抱怨媽媽，是很難開口的，只能簡而言之 ： 我們家的媽媽不是一般大眾對媽媽所設定的那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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