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謝幕中(1)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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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想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買房子給你，是這一棟

有文字記載的稱作歷史，而我們家只能是傳說

    關於我們家族的根源，唯一可以考證的就是家族墓地上大大的「汝南」二字，其餘皆是聽老一輩每年在清明節掃墓時的口耳相傳。所謂靠海吃海，阿公早年是抓海蟲維生的，總共育有四男四女，阿爸在家中排行老五。

因為手足眾多，所以家族輩分錯綜複雜，大伯父已經是阿爸父執輩的年紀，所以大堂哥跟我母親年紀相仿；由於如此，國中過年被一位同學稱作姑姑時，不管我額上三條線，百般不願意，也會被告誡「論輩不論歲」，只差沒有包紅包給他。

    小學社會課，老師會要求畫家譜樹，我問過阿爸，為何我們沒有家譜呢？同學都會帶一張家譜去學校畫家譜樹。

阿爸很酷的回答：「挖頭腦蝦哩厚，愛甚麼家譜，你問挖，挖賈哩共。阿袂哩丟甲神祖牌後面那塊材頭帶去，頂面攏有寫。」^注1

對的，你沒有看錯，我阿爸不僅大字不認識幾個，連國語都不會說，台語就是他的全部，直到我們上學時推行講國語文化，在學校不能說方言。他才開始勉強會一兩句國語。

^注1. 「我頭腦那麼好，要甚麼家譜，你問我，我跟你說。不然你把神祖牌後面那塊木頭帶去，上面都有寫。」 一般家裡祭祀祖先的神祖牌是木製的，後面會內崁一片木片，寫明祖先名字生卒年……等資訊。

      政府1943年就實施六年制強制義務教育了，為何阿爸沒有讀完小學而目不識丁，莫非是因為家庭困境？

沒有那麼崇高啦，哈哈哈，單純就是因為脾氣壞，一言不合就嚕拳頭，被老師開除了。阿爸總是說，他的老師年邁時見到他，還一直耿耿於懷，當年其實沒有嚴重到需要讓他輟學，埋沒了一個可教之材。

正所謂「欠栽培」就是在說他，腦迴路也真的是厲害，他可以隨時口述出整套三國正史，還順帶跟你說說野史有甚麼不同。

話說回來「家譜樹」

當我勉勉強強經由阿爸口述，寫好家譜樹，卻因為祖籍填的是汝南被老師打槍，那唯一我家有文字可以考證，墳頭上大大的兩個字，那個整張家譜我唯一肯定的地方，居然被打槍了…居然！！！

回家後懊惱不已，又去追問阿爸：「老師說沒有這個地名，應該要填廈門、福建之類的。」我阿爸整個火光：

「阿某恁黑甚麼老師，有沒有讀書啊？知不知道三國啊？劉備跟曹操在汝南大戰三回合，打的丟盔棄甲的歷史他沒有聽過嗎？冊都讀到尻脊骿去啊。了然喔。」^注2

^注2.字面上是說「書都讀到背後去了，丟臉喔。」意旨讀了書要懂由來跟道理，也要讀進腦子裡學以致用，不要白讀了。

然後就自顧自地講起了整段歷史，我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只想著我明天怎麼跟老師交代，想破了頭，總不能跟老師說，爸爸說你冊都讀到尻脊骿去啊，然後默默拿起橡皮擦把祖籍改成了「福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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