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我(12) 並肩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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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三年，即將告別三字頭年歲的這個秋天，不知怎麼的腦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想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再試試人工生殖。可能是因為四十歲是人工生殖成功機率的一個重要門檻，翻過這個檻成功機率就是陡降；又或許是心中隱隱然一直不相信我的命運劇本沒有寫到生兒育女這個橋段。

當我再次想這麼做的時候，充分地跟先生溝通，這次我們總算並肩走在同一條路上了。

預備正確的心態，我不再是與誰相比，而是純粹希望有個孩子可以來到我們夫妻的生命當中，成為我們的延伸。我不再拒絕先生的協助，讓他完全參與在整個療程之中。每天由他親手幫我注射針劑、從秋涼到寒冬每隔一日的清晨我們前往醫院進行抽血與侵入性超音波、再次為了取卵而進開刀房全身麻醉，這次沒有之前那樣的恐懼，因為我知道不是自己一個人孤軍奮戰。我記得在開刀房預備程序時，遇到了新進護士對打針還不是那樣熟練，拿著特別粗的針頭在我手肘內側最薄嫩的皮下鑽尋血管多次，溫熱的血滑過冰冷的表面皮膚，重重摔落在地上濺成幾顆斗大的鮮紅，護士連聲抱歉，我都能忍著痛，微笑安撫她說沒關係、別緊張！

過程中每個環節的順暢，並不一定指向成功的結果

經過漫長的療程，最終一個步驟：胚胎再度植入我的腹中。

靜待一段時日後，它仍是沒有停駐下來。

試管嬰兒療程在現代醫學中發展成熟，為不孕夫妻帶來希望，從一開始的刺激大量排卵、取卵、精卵結合、培育胚胎、植入胚胎等階段都能提供最科學的幫助。然而，最後一個階段：著床生根開啟生命的發展，卻不是人類之手可以介入的。

想讓我成功的醫生

醫學上無法解釋也無法控制胚胎著床，這道理醫生很清楚。但我們的主治醫師似乎不想放棄，他思考再三，為我設計一套客製化療程。「客製化」說來好聽，其實就是無所不用其極，把所有手段都用上、藥物用到極限。

於是，我又從頭再來一回！

這次刺激卵巢排卵的針劑樣式增加許多，先生每天按照醫囑藥劑施打單上密密麻麻的藥名、劑量，一一準備，我只管供出我渾圓腫脹有如青蛙般的肚皮等待注射。其實，經歷這麼多次人工生殖的經驗後，打針已經習以為常，但在這次種類眾多的針劑當中有一劑我自己給它取名「來自暗黑世界的油針」著實令我畏懼。

每當先生啵……的一聲掰開咖啡色玻璃藥瓶，我全身肌肉就開始緊繃，反覆幾次深呼吸預備好之後，我閉上眼全臉皺縮在一團、先生抓起我的肚皮戳下去。針刺穿肚皮的痛根本不算甚麼，重點是 藥劑推進皮下時一股撕裂般的劇痛隨著藥劑漫延開來，讓我全程不斷低音嘶吼並且控制不住眼淚奔流，針拔出後我總要抱著肚子蜷曲在沙發上扭動好長一段時間。

有一次打完這一針，先生壓抑不住情緒，眼眶泛淚跟我說：「對不起」。

然後默默低頭收拾著滿桌散亂的針筒、酒精棉片與藥瓶。

為了成功，那個可怕的手段

為了提高胚胎著床的機會，除了用藥，醫生安排我進行「子宮內膜搔刮術」。

子宮內膜是子宮內側的組織層，胚胎（受精卵）必須附著於此展開生命旅程。搔刮術的原理是透過器械在子宮內膜表面造成傷口，類似於用刀子在皮膚上劃出傷痕，使其引起發炎反應，刺激自身生長因子的釋放，新形成的內膜將更厚更容易接受胚胎，提高胚胎著床機會。（同樣的技術做得更全面，就是所謂的「人工流產」）

這天，我一派輕鬆的準備去醫院門診進行搔刮術，先生很懊惱當天因為工作關係無法陪同，我安撫他說：不用陪我沒關係，醫生說這是簡單的處置，很快就結束，大概類似子宮頸抹片那樣稍微不舒服而已，我自己可以！

進入診療室，依慣例退去內外褲（我已經是不孕療程的老鳥了，深知要在醫生完成處置後最快速穿上褲子的方法就是內褲與外褲一起脫，脫了不能分開放，內褲一定要放在外褲裡，方便術後一把套上）。

躺上內診檯，將雙腿分跨在腳架上，護士用一塊無菌布稍加遮掩。準備就緒，醫師一進來，赤裸下半身的我依舊超級難為情，但仍是故作鎮定地打招呼。醫師大致解說待會的程序後便開始進行，首先用擴陰器（俗稱鴨嘴）從陰道進入擴張子宮頸，接著將3mm寬的軟性導管插入子宮頸進入子宮腔，這些時候雖然感到不舒服，但卻還可以忍受，畢竟我也是身經百戰的老將了。

但是當醫生開始前後移動並旋轉導管，開始對子宮內膜造成一道道傷口時，我歷經了史無前例的痛苦……。

非常痛…非常痛…非常痛……，真的很痛所以要說三次。不，說三百次也不足以形容。現在回想仍然頭皮發麻。

在子宮內膜這樣的平滑肌上來來去去畫上好幾刀，劇痛是以光速直達心窩，真正的錐心之痛。我無法克制自己放聲哀嚎、全身冷汗爭先恐後湧出毛孔，整個程序到底持續了多久時間我無法計算，但是每秒鐘對我而言就像死亡倒數。護士在一旁看不下去，過來緊握我的手，用言語安撫著說快好了再忍一忍，隨著我的哀嚎節奏她加重語氣，彷彿是要用比我還大聲的聲量來壓低我的痛楚。那時我眼前已經一片黑暗、耳鳴聲轟轟作響。

當醫生抽出器械轉身先開診療室，我用我僅存的、最後一點點的意志力，捍衛自己身為女性的尊嚴，我翻身下診療檯，抓起旁邊櫃子上的內外褲一把套上。

然後……我就失去意識的倒在地上，

連褲頭的拉鍊和鈕扣都沒能來得及拉上、扣上。

我似乎聽到有人叫喚我的名字

聲音由遠而近、從模糊到清晰。

起初只是聽到，迷朦之中還無法反應。

過一會兒，像是用力撥開氤氳重霧一般我慢慢地睜開眼睛，

我看到先生蹙眉抿嘴地站在眼前。

我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手上打著點滴。

• 說明：這篇是我第三次跟第四次人工生殖。前兩次人工生殖點看👉我還是我 (4) 踏出第一步、我還是我 (8) 更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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