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置頂圖片：Nandalal Bose（印度，1882–1966），〈男孩與水牛〉（Boy On Buffalo），1944。
- 對照於前一張創作於1935年的公牛速寫是用短促有力的線條捕捉瘤牛堅硬巨大且具神聖感的體塊；這張繪於1944年的男孩與水牛的互動更趨於內斂和諧，偏向日常生活與鄉土情懷。男孩悠然自得地騎在牛背上，水牛平緩厚實且低沉的線條，象徵溫順與勞動，緩步行走或休憩的姿態，強調人與自然、動物之間的共生關係。背景大量留白，去除了早期速寫中的粗獷感，顯得更為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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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是記憶的引路人，一落下，時間便鬆動了，童年的屋瓦、山裡的霧氣、田間的腳步聲，一層層浮現。集集的人間樂章、地利山上的梵唱，晚年靜坐屋中的滴答聲響。雨，不只是天候，也是我一生行走過的聲音地圖。
一、集集樂章
下雨啦！大清早的，就下雨了。外面，是夜間的昏暗，只有路燈，照出好似銀線般的雨絲。在都市，都是水泥建築，雨珠，打在混凝土上，就好像打到棉花上，應該是沒有聲音的。只是，鐵皮的加蓋屋頂，不讓雨兒悄悄走過，乒乒乓乓、乒乓乒乓，倒組合出一曲悅耳的樂章。
我，出生在集集，也在集集生活到小學四年級。紅瓦的屋頂，雖然時間在紅瓦上塗了黑色的印記，仍然阻止不了雨滴在屋瓦上敲出的樂音。媽媽會叫我把書拿到走廊上看，是有電了，忘了是小學幾年時通了電，家裡少了臭油燈或蠟燭燃燒的味道，卻多了電費的負擔。為了不讓媽媽為難，都搬了張矮凳子，坐在長板凳前，擺在走廊，那就是我的書房。因為一下雨，家裡就暗，要看書，就要點燈，媽媽說：走廊上光線又好、空氣又好，看書、寫功課，效率更好。
屋頂的雨，打在瓦上。因為每年都必須要整修，所以，屋瓦就有很多種：有些比較厚、有些比較薄；有些比較新、有些比較舊，就可以敲打出不同的樂章。在不同的樂章下做功課，別有一番滋味。馬路，應該在小學二年級時鋪上柏油。尚未鋪上柏油前的石子路，會有小水坑，車子經過時，水珠四濺，那種輕快的聲音，美美的。當時，沒有什麼車，往台中、往南投的公路局，是最主要的車輛，偶爾，員林客運的藍色車身會穿插出現。車輛的速度都不快，濺起的水花也不大，但是，總比腳踏車式牛車濺起的水花大。輪子壓過石子路，發出「噗哧噗哧」的聲音，在雨水樂團的演奏中，扮演著偶而出現的小鼓聲。最好聽還是牛車的聲音，主人喊著牛：喝～喝～，牛應和著：好～好～，很和諧的呈現在雨中；金屬的輪子，戚喳戚喳的壓過小石子，是不是靜靜的、低低的二胡。鋪了柏油的馬路，就失掉了雨中的趣味。
二、地利的梵唱
小學五年級搬到了地利的山上。地利的雨，是敲在高山的雨。地利的雨，是敲在大樹的雨。雨，敲出了朦朦朧朧的氤氳！雨，敲出潔白如雪的山嵐飄在翠綠的山腰。雨中，比較涼爽，挖地、整地比較快速。山上的雨，和集集的雨不同。集集的雨，有人間的風塵味，山上的雨，是遠離塵囂的淨謐。地利的雨聲，就像是山上的梵唱，不帶有任何祈求的。就只是下著，打在高山上、打在大樹上，是老師父的聲音，有點遠，卻又好像在身邊。輕甩臉上的雨水，可以看到俊朗的天空。媽媽有交代，小雨，可以繼續工作，雨大了，或是打雷了，就要回家。可是，雨，彷彿是永遠不會大起來，在田野裡的我，感到已經離世而孤立，那種的逍遙、那種的自在，都留在心版上。
在地利山上，經常感到時間不夠用，尤其是讀初中的三年，如果，不是媽媽的堅持，可能就沒有念了。那個時候，田裡有自己種的菜、有自己種的地瓜，即使是今天不用摘菜、不用挖地瓜，也會到田裡轉一轉：有沒有菜蟲呀？要不要灌水呀？如果，母豬生了小豬仔，你走那、他們就跟到那，真的很有趣。走到田裡，讓豬仔在菜園裡、在地瓜田裡，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看著仔豬一面呼嚕、一面啃食，有無限的滿足。另有一隻也會跟東跟西的小型狗狗，叫「小花」，他會在溝渠邊守護，預防仔豬掉入水渠中。那個時候，很少在家。如果不是在田裡、不是在豬圈、那就是雞棚鴨寮。那種和動物們相處的快樂，都使我留連在外面。
高一時搬到水里，家畜只剩下母豬一隻。田沒了，什麼都沒種了，豬還是要吃。於是，放餿水桶到鄰居家，收些剩飯湯汁，加上買的地瓜，就供養這隻，給家裡帶來經濟活力的母豬。收泔水時，騎著腳踏車，迎著風，有破風而行的快樂；順著風，有御風而行的成就。到台北後，櫛風沐雨，幾乎都在外面，尤其是前五年，騎著摩托鐵馬，日夜匪懈，可能跑遍了台北，真的是「四百房款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三、晚年的安穩
雨，帶來生機，使大地的綠再綠上一層。雨，帶來亮麗，灰塵啊清掃一空。耳際，仍然有「滴答嘀答」的雨聲。
放晴了。天還完陰陰的。有風，徐徐的吹。是春天的溫度，在家裡，穿件背心，吹著最小風的電扇，感覺很舒服。很少外出，除非必要，都守護著這個家。也不是不想外出，只是，外出去做什麼？又要去那裡？
好像什麼事都做好了，靜靜的在家裡，有靜謐的溫馨、有隨心所欲的任性。都是快樂的。只要在這個我們自己拼出來的家。
雨停了，世界安靜下來，心也安靜下來。走過紅瓦、石子路、高山與田野，如今只需守著一個親手拼成的家，聽風、看雲、等雨。原來所謂晚年的安穩，不是走得更遠，而是終於能停下來，與自己好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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