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齊家書(44)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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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以繼夜的工作四年多後，我們在民國78年把房貸繳清了。本來是簽20年還清的合約，可是利息高達13％，複利算過，滿期要繳五百多萬，實在很可怕，所以認真作拼命賺，民國78年7月全部繳清。

不管家裡收入多少，惠惠都用我的名字寄錢給雙方的爸媽。有一天回到家裡，惠惠說：「媽媽要你打電話回家。」我撥電話回水里，提高聲音叫「媽媽！」媽說：「是惠惠叫你打電話齁？」惠惠凑過來說：「是哮呆耶講足想媽媽，哮呆仁耶講晚頓的時拵，地磅雄嘸營，嘸敢打，今啦日講甘嘸打電話，哮呆仁耶嘟食不落飯啊。」

媽媽在電話那頭笑得很開心，說：「你塊繳厝，足艱苦耶，麥寄錢返來，用彼的錢携囝仔去七逃啦！」

惠說：「厝裡錢有夠啦，携囝仔去七逃耶錢馬有，哮呆仁耶講加減寄啦，有嘟多寄一寡，嘸嘟減寄一寡，哮呆仁耶講一定要寄。」

媽媽笑得東倒西歪：「我嘟知影一定是惠惠寄耶，我無敢肖想哮呆也寄錢啦。」我趕緊說：「媽，你寃枉歹人。」媽媽笑得嘓嘓嘓叫，我知道媽媽今天睡覺會開心到說夢話，這時候孩子們在電話邊叫阿嬷，把話筒搶走了，幸福美滿的感覺油然充滿我心田。

剛把房貸繳清的時候，我跟老婆小孩在客廳歡呼，開心去吃餐廳。晚上不用外出上課，我坐在客廳看看書，感覺好舒服喔～

惠惠突然走過來說：「你好臭喔。」我聞了聞自己，覺得還好呀，不過還是乖乖的從單人沙發移到雙人沙發，惠惠還是說「你好臭喔。」我只好再移動到到小板凳上，心想是不是有抽煙的我造成空氣汚染？就說「對不起，那我上樓洗澡了。」洗好澡時間還早，下樓想看看書。換惠惠去洗澡，等大家都洗好澡，我上樓整理垃圾，發現我剛剛用的香皂被丢在垃圾筒內？腦袋一轟，頭皮發麻，我真的那麽臭嗎？蹲在垃圾筒前發了一會呆，提起含那塊香皂的袋子，心很慌，腳軟腿軟，被嫌棄了？差一點摔下樓，為了房貸將近四年沒有上床睡覺，只在客廳坐小板凳靠牆休息一下，五點半就又騎車上班，騎車到樹林國中要一個半小時，晚上教完家教到家已經超過三點，怕吵到惠惠，只在一樓梳洗，她帶三個孩子比我還辛苦。梳洗好晾好衣服，快四點了，也沒有睡覺的時間了。是不是因為疏離，被嫌棄了？可是每天傍晚都是先回家幫三個孩子洗好澡再出門，會有這麼嚴重的疏離感嗎？

茶几上有相片，是惠惠手上提鞋子走健康步道，好漂亮喔，眉眼間春風得意，但這張照片不是我拍的，放在這裡是要告訴我什麼嗎？自從64年9月16日認識以來，就覺得自己配不上她，漂亮學歷又好，明明可以嫁入豪門，嫁給我真是委屈了！是不是到台北眼界開了，找到一個幫她拍照的帥哥？又想起沒出去上課的第一天，臨睡前惠惠說她的同事問為什麼會嫁給我，我很訝異，當初在鹿野認識時，全校甚至整條街都說我們是金童玉女，我的顏值應該也還可以吧？學生時代就常有同一天不期而遇很多次的女同學，旁聽國文系的古詩辭朗誦時也很快的就被配對，工作以後常有人要幫我介紹女朋友，應該不至於跟惠惠那麼不般配吧？惠惠的同事問為什麽會嫁給我，是不是因為這幾年不眠不休拼房貸，一整天沒睡也沒好好吃一餐飯，讓我變得很老很醜，從金童玉女變成了美女與野獸？我很心痛，男生除了顏值，更重要的不是做事的魄力和能力、做人的擔當和責任心嗎？面對惠惠同事的問題，我淡淡的說：「告訴她們，當年在鹿野未婚男老師只有我。」隱隱的覺得有不好的感覺，莫非有什麼正牌的真命天子出現了？我開始胡思亂想起來，決定再去上課好了，不要在家妨礙惠惠的追尋，帶了幾包香煙出門，進地下室打了幾個電話，說我要再繼續上課。坐到馬路邊行人道旁一根接一根的狂抽香煙，忽然反胃大吐特吐，倒臥在行人道上。

忽然有人扶我坐起來，是惠惠，我說：「我很臭，不要碰我！明天我再去上課，不會留在家裡妨礙妳，不要臭臭的污染家裡的空氣。」忽然又吐了，站起來卻走不動，又快要倒下去。惠惠抓著我帶進地下室清理我身上，說：「明天帶我去吃排骨飯好嗎？」

一句話把我帶回在鹿野的温馨，到台東某大飯店吃排骨飯的快樂。也帶回過了往池上的鐵路橋時我信誓旦旦的說生死與共，幫恵惠戴結婚戒指時親口的承諾，用全部的生命來保護妳，用全部的生命來愛妳，永生永世、互信互賴。突然乾嘔了兩聲又想吐了，好在没有吐出來，惠惠竟然作勢用雙手捧嘔吐物。

惠惠說：「你太辛苦了，好幾年都沒有睡，以前的習慣你都忘了。」怔怔的看惠惠，她又說：「以前我一說你很臭，你就喊一聲臭味相投，很粗獷的抱住我，現在連續三天說你很臭，完全無動於衷。」忽然覺醒，我竟然忘了我們的祕語。接著說，浴室裡的香皂太滑掉到馬桶裡，接著就看到你從浴室出來像生了大病，一樓坐一下就外出，電話燈亮了，知道你在地下室打電話，過一下子就聽到有人嘔吐，出來一看果然是你，竟然抽那麼多煙，又抽出相片說，這是帶學生畢業旅行時婉麗拍的。婉麗說這是妳的第一屆畢業班，妳們家在繳貸款，妳卻越來越漂亮，表示妳生活美滿知足，要拍幾張照片給讓妳有美好生活的老公看，告訴他賺的錢夠，生活無憂無慮。

我的天呀！我想到那裡去了？

惠惠又說，那天同事問我為什麼會嫁給你，我告訴他們：「你要去問明仁為什麼要娶我？因為他來鹿野的第一天，我就先幫他準備午餐了！」但是你都沒聽，就下樓了。

我喃喃的念著，對不起惠惠對不起，我愛妳，永遠愛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