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慧}五、節慶感悟(7)歲月如歌,靜好內尋

by 明仁
  • 置頂圖片:峇里島藝術巨匠 I Gusti Nyoman Lempad (1862–1978),〈Siladri與神牛〉( Siladri and the Cow)。取材自峇里島長篇詩歌《杜庫·西拉德里》(Dukuh Siladri)中的故事,講述一位名叫 Siladri 的隱士帶著家人隱居在阿貢山(Mount Agung)附近修行,與動物共生,經歷各種魔法、考驗與善惡對抗。
  • 左側女子單腳躍起、長髮飄散,極具張力的跨騎在神牛上。巨獸神牛的下半身寫實(蹄、牛尾、臀部線條),巨口和獠牙則與神話中的神獸頭部結合在一起,吐露水滴或法力。強烈魔幻色彩,代表森林中超自然力量的顯現。
  • 然而,右側兩位人物雙手合十,柔和的肢體語言與垂墜的衣紋,宛如一道無形的防護罩,將左側的狂暴完全化解。展現出不為外界狂亂所動的定力,代表隱士的修行脈絡。因此,這幅畫並非單純的善惡對立,而是把心靈修行的境界加以視覺化,表達外部世界再怎麼驚悚、喧囂與誘惑,只要內心保持虔誠與平靜,就能達到真正的超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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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歲月靜好。」但當我細細體察,無論在台北這座城市裡,或者在鄉村,似乎很難找到真正的歲月靜好。而人生的歲月也如季節更迭,在動態中忙忙碌碌地流轉。

一、 城市與山林的喧囂

在台北,喧囂隨時都存在。即使是夜深人靜的時刻,也依然熱鬧:半夜十二點前,車水馬龍是日常。但過了十二點,機車的喧囂聲,可能是附近的少年在玩樂;相互的談話聲,是夜歸的青少年彼此打鬧。以為世界就此安靜了,孰料,更熱鬧的聲音才要開始:

似乎是拔掉消音器的機車,發出「撇撇撇…」的巨大聲響,很神勇地衝過去。每日、同一時間都會出現,應是固定的送貨者。而總是在十二點多,救護車的聲音便會響起,不一定會進入我們的巷子,而是它一出消防局,聲音就響徹雲霄。救護車之後,又有定時出現、聲音相同的機車輪番上演,一直到送羊奶和送報紙的車聲出現,大約,天才快亮。接著,上早班的人又要出門了。

其實救護車的「伊吾伊吾」聲,總是摧我淚流。它讓我想起當年身患重病的妻子,因為化療造成骨質疏鬆,導致左髖骨粉碎性斷裂。在111年11月22日的夜晚,救護車停在家門口,接走我可憐的妻子。手術後,她的行動不再方便。

在台北,找不到歲月靜好。那麼,在鄉下,或是在山上,就能找到嗎?

其實,即使在山上,也很難安靜。都市是車聲、人聲、嘈雜聲,聲聲入耳。在鄉下,一樣是人聲、蟲叫、風兒吹,聲聲入耳。記得我小時候,陪媽媽上山找一隻純土雞的公雞。我們打著赤腳,走在不算路的山徑上,很怕踩到蛇。媽媽腳步飛快,我也不能稍停。後來才知道,怕被蛇咬,腳步就是要快,讓蛇反應不及。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看到一間茅屋。

媽媽上前詢問,好像是說:「他家現在沒有,不過鄰居有。」說完,她就站在門口大叫。約莫兩個小時後,一位少婦提著一隻公雞出現。我很訝異,這個「鄰居」有多遠呀!媽媽說,在對面的山腰上那戶人家。

鄉下人的丹田多有力呀!媽媽叫我,就在門口叫,我就在田裡回話,幾乎全村的人都知道我們在說什麼。而且不只我們,是全村家家戶戶都是如此。山上,能安靜嗎?更有甚者,是說夢話,全村都聽到了。

在鄉下,是什麼都在叫:鳥叫、蟬叫不稀罕,蚊子叫、跳蚤叫,就是在叫;貓叫、狗叫,不是正常嗎?我告訴你,壁虎都叫。偶爾上山的人,說這是天籟,視同享受;長住山上的人,有時候會被吵得拿竹子打人。風吹樹梢枝枒搖曳,很美,對吧?可是如果夜間有事行走,聽到這種聲音,會嚇到你的。尤其是半夜風吹竹子,那種似有又無、像是低聲呻吟的聲音,讓人以為聽到了什麼,會被嚇得尿褲子。

似乎,城市跟鄉村都找不到歲月靜好。


二、 人生的四季流轉

學生時代讀著「春去秋來,日月如梭」的詞句,總覺得那是在玩弄文字遊戲。那時我總渴望時間走得快一點,好讓我能長得更壯,能做更多的事;等孩子出生,又期待他們快快長大。現在,孩子們都長大了,太太走了,我也老了。這時候,才真正領悟到,什麼是春去秋來,人在歲月裡忙忙碌碌地流轉。

(一)青春的滋味:山上紮實的春日

打著赤腳,在山上蹦跳的日子,是我人生的春天。那時我還小,以為自己只能跟在媽媽身邊,做些打雜的事。不料,一搬入地利,看到快樂的媽媽,我忽然發現自己可以做更多的事:我已經十一歲了。

於是,我開始開荒闢地,什麼農活都能做,而且做得很好。每每在璀璨的夕陽中,看著棵棵昂首挺胸的各色蔬菜,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樂。

挑著地瓜,倒下水溝想洗掉沙土再挑回家,不料小覷了河水的力量,瞬間被沖走的地瓜,讓我手忙腳亂。再來我便構築了一個小水閘,要倒入地瓜前,先壓下水閘,快樂地在水中清洗。嘴裡還嘟囔地對著水溝的水說:「來呀!來沖呀!」想不到真的有地瓜翻過水閘逃了。嚇得我趕緊起來追,才發現是同學用竹子在撥弄地瓜。一時,快樂的笑聲充滿山谷。

我真的沒有太多時間讀書,不是不肯,而是沒有時間。媽媽鼓勵爸爸做個好校長,不用管家裡的事;我則鼓勵媽媽做好碾米工廠的事,不用管田裡和家裡的牲畜。

我把田裡的作物種得很好,白菜和刈菜都有腰部的高度,卻仍然很嫩;蘿蔔大到被阿姨看成是大石頭。成群的雞鴨鵝火雞,一點都不怕人,小豬、母豬就像小跟班一樣跟著。

工作很多,排不出時間,只能搶下課的十分鐘和回家走路的兩個小時來讀書,成績卻依然很好。快樂的中學以前、山上紮實的日子,有風有雨。風徐徐地吹,雨綿綿地下。這就是我人生的春天。

(二)夏日的熱情與責任:人生的成熟

上了大學,我進入了夏天。完全自由的學習風氣,和鼓勵男女正常交往的社交氛圍,差一點使我迷失了自我。好在,我及時煞住了腳步。

除了交女朋友,什麼都學;除了電影和電視,什麼都看。我心中總有個偶像,放眼全校,並沒有我的追尋。於是,我更埋首於看書。不見得是教科書,各朝的演義、各宗教的經文,我都看。就是沒有看到我心目中的偶像。為了使自己更開朗,我還認真參與救國團的活動。後來才發現,這些並沒有白學,它們充實了我當老師的技術和本領。

大學畢業後,原想留在南投家鄉幫媽媽看地磅的生意,就協同爸爸,和水里國中、信義國中的校長接洽,取得了他們的首肯。不料,老蔣一死,我延遲一個月退伍,就沒了水里國中,也沒了信義國中。卻陰錯陽差地來到台東的鹿野國中,在那裡,竟然碰上了我心中的女神。和惠惠結婚,開啟了我人生的夏天。

(三)秋冬裡送暖:愛的延續

惠惠一走,秋風颯颯。孩子們長大了,都有美滿的家庭,惠惠和我的責任都已完成。守護著這個曾經和惠惠共嘗人生酸甜苦辣的家,心中是有些空洞,卻也知道,尚有責任等我去完成、尚有業障待我去清償。

我不感到孤獨,也不感到悲傷,只是偶爾會發愣,奇怪自己怎麼又忘了告訴惠惠要去剪樹?

我經常在社區裡面活動,大約有一個月了,沒有看到與我年齡相仿的一位夥伴。其實,我們也算不上夥伴,因為都只是在碰面時互相打個招呼、舉舉手,連停一下腳步都沒有,就錯身而過。有一次,那麼湊巧,我們一起在公車站的候車亭相遇,他說:「你走路走得很好,又走得很快。」說得我有點愕然。

如果和民國112年相比,我的走路姿勢是好了許多,但總覺得有點向一邊傾斜,不至於說「很好」。而且自從115年1月跌倒之後,到醫院檢查發現我的腰椎最後一節比較窄,導致髖關節跟腰部經常會疼痛,尤其是天氣變化的時候。醫生說這是老化的自然現象,所以我至今每天作復健,自己覺得活動並不靈活。直到有一天,看到走在前面的他,才發現和他相比,我真的好很多。至少,我雙腳自然走動、雙手自然前後擺。

他是右手高舉,似乎放不下來,左手的擺動也很勉強;與其說腳在前進,不如說,是在掙扎。心中想,他腦部有受傷了。不論是哪一種傷,腦部有傷是一定了。

沒看到他出現,我以為是我散步的時間提早了。可是有幾次,我又回到原時間,仍然沒有看到。他可能生病了,臥床了,當然就走不了。不過,即使生病了,已經習慣走路的人,會耐不住室內的孤寂,會要求用輪椅送他出去透透氣。不過,最大的可能,是沒有了。如果,沒有了,應該比臥床幸運。該走,就走,不要遲疑,不要留戀。

生命來去,真的驗證了「春去秋來」。春天很亮麗,夏天很澎湃,但是,在秋冬裡過得穩健和溫暖,才是人生美美的天空。


春去秋來,我們似乎一直都找不到外界真正的歲月靜好。其實,靜好的歲月,就在自己的內心。俗語說得好:「心靜、自然涼。」歷經了人生的四季流轉,從春日的蓬勃、夏日的熱烈,到秋日的沉穩與溫暖,我明白,生命自有其來去。唯有將心安定,才能在喧囂的城市與山林中,以及生命的聚散離合裡,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片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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