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慧}四、望天的人(3)過敏

by 明仁
  • 置頂圖片:印尼表現主義之父Affandi Koesoema(1907-1990),〈烈日下耕作〉(Membajak Sawah /Plowing Rice Fields),1971。
  • 熱帶氣候下顏料乾得快,Affandi 用手掌、手指與指甲推抹刮擦油彩的動作非常快速,線條的旋轉與纏繞呈現出速度感,彷彿稻田間的風與熱氣都在畫布上流動,鮮綠與土地的赭黃交織,生動地表現出印尼農村充滿生命力但也極其辛勞的景致。黃色與白色代表無處不在、近乎灼傷的熱帶陽光,左上角巨大的漩渦符號是太陽,吸納並噴發能量。黑色線條勾勒出農民、水牛與樹木,農民與水牛呈現向斜後方推進的動態,與扭動的棕櫚樹形成不穩定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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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 ! 對不起喔 !」惠惠說。
「不用對不起,我是超人!」我說。

民國75年從南投偏鄉調到台北,夫妻兩人的儲蓄加起來只有18萬元,要在寸土寸金的台北購屋安厝,實在痴人說夢。妻子單純天真,竟然拿了10萬塊訂了一戶總價四百萬房子。

為了籌足自備款50萬,以及接下來需要定期支付的房款,我一腳跨入補習班,成了逐星趕月、夙夜匪懈的工作狂。一天之中和妻兒見面的時間,只剩下學校下班後,要趕到補習班之間的空隙,我把握那幾十分鐘趕快幫孩子們洗澡、撲爽身粉,留下吃晚餐、錄下一捲有我的聲音的卡帶,就又匆匆離家。沒辦法,生活所迫,月薪12500元和400萬的屋款,根本是杯水車薪!

 一直以為是善良的惠惠被被業務員說服了,才訂下房子,逼得我們非拼不可。但如果不是她的愚勇,可能到今天我們都沒有自己的窩。等惠惠走了,我恍然想到,或許是佛菩薩指引,否則18萬元的儲蓄怎麼可能追不上狂飈的房價?民國77年交屋時,房價已經漲兩倍多了。


在我日夜奔波得那幾年,帶三個孩子的責任都由惠惠一肩挑起來。在有限的薪水中,要孩子有衣服穿、還要穿得體面 ; 有飯吃、更要吃得營養;有書念、還得供兩個兒子出國唸書。心中無非是希望一代勝於一代。

 養之不易、教之也難,生子又談何容易?惠惠是西醫跟中醫都判定的嬴弱身子骨,為了完成媽媽的期待,無怨無悔的承受三次艱辛的懷孕、剖腹苦難。如此孝順無我,世界沒有第二個人了!

爸爸曾經對我說 : 「阿仁, 哇係國小耶校長,你教國中,惠惠教高中,你們的孩子都是大學老師。」孝經上說 : 「使父母衣食無缺,孝之始也 ;….…以顯父母,孝之終也。」惠惠帶著這份光耀門楣的喜悅和安慰,安祥的去見林氏祖先了。


對家人如此,對學生也是如此。

 以前惠惠當註冊組組長,主要的工作是做行政。我當導師,主要的是帶好學生。一個班級,五十幾人。來自不同的家庭,有著不同的學習背景,學生心靈的成長、價值的建立,對老師而言是「知易行難」。我經常不耐於學生們不聽話,不免生悶氣。

惠惠問:「嘴巴裡有什麼?」我說 : 「舌頭和牙齒。」惠惠笑著說 : 「牙齒會掉,舌頭會掉嗎?」我知道,惠惠在說「柔弱生之徒,老氏誡剛強」的道理,用《道德經》勉勵我,戒逞強好勝,用暴力、打罵,使孩子就範,那個不是成長,叫做「屈服」,一轉頭就故態復萌了。當孩子產生恐懼,抗拒權威,對自己失掉信心,他們的一生就毀了。惠惠說:「我們的一下子,是孩子的一輩子。」於是我修正自己,帶的第一個班級叫作「快樂之家」,全班融洽,不但升學創造奇蹟,而且密切聯絡,迄今四十餘年,没有或離。


民國88年,921集集7.6級,深度只有八公里的大地震,家裡的老屋變成梯形,上大下小,結構毁壞了,再也没有居住的可能。我住台北,是哥哥,理應由我接來台北奉養,可是爸媽卻選擇住在大甲的弟弟的家。應該是大甲比較接近老厝吧。

 請求爸媽搬到台北,不過他們三天就跑回大甲。以為不適應台北溽熱的天候,就整理、全部保養家中所有的冷氣。可是爸媽依然說要去住大甲。一再探詢,才知道家裡樓梯太多了,不方便媽媽在民國83年手術治療完成的兩膝蓋的人工關節。當時恰好隔壁一樓要賣,全戶都沒有樓梯。我像揀到寶的訂了下來,誰知道,他們還是不肯到台北,原因是外面的馬路斜坡,也不利於人工關節。

惠惠說:「那就回去水里蓋房子吧。」我一陣暈眩,那可是需要一筆巨款耶!孩子正是最花錢的年紀!哪裡還有錢呢……?惠惠說:「我們自己苦一點吧……. 可可,對不起喔,又要辛苦你了!」

我牙一咬,告訴爸爸媽媽,我們決定幫他們回水里重建老家。永遠忘不了當時他們眼中瞬間噴出的快樂、感激、感動的光采。民國92年爸媽回水里新建好的房子,兩佬的臉上筆墨無法形容的快樂,深深的烙印在我的心上。

爸爸媽媽沒有往很久,一年後媽媽住生,再過幾年爸爸也安祥辭世,可是他們晚年的快樂和滿足,是無法取代的。當時爸爸和媽媽這樣說:「能在晚年,走著熟悉的路、吹著熟悉的風、和熟悉的人笑臉相迎,是我們感到最快樂的事 ! 」

媽媽跟爸爸往生後,我按照惠惠的指示,做一個小小的立方體,寫上名諱,底下加蓮位,做了神主牌。惠惠早課、晚課,都讀地藏菩薩本願經迴向父母,持續三年。岳父岳母往生時也是一樣。親屬的持經迴向,最有助於往生極樂。我的眼淚在眼眶中轉。這麼孝順的女兒、媳婦,怎不叫人心疼?


民國112年2月2日,惠惠在家裡安詳的往生了。我佛慈悲,沒有讓惠惠像其它胰臟癌的患者一樣臨終時痛不欲生;我佛慈悲,讓惠惠陪了我三年八個月。我輕輕放下惠惠,細心拽好棉被,告訴她:我會守喪三年,守妳一輩子。我信守承諾,早晚讀地藏本願經迴向給惠惠 ; 茹素、過午不食,維持著最少的慾念 ; 不訪友、不過節,過著最澹泊的生活 ; 為惠惠立傳,女兒取名「修身齊家書」(紙本已進國家圖書舘)。

 三年期間,我朝夕讀經、看經,感覺到以往感覺不到的輕鬆和釋懷。尤其讀經時偶爾會飄過鼻尖的香味,彷彿世間闕闕。有人說,那是菩薩來看我,我卻堅信,是惠惠來陪我。


115年的元月26日,農曆是元月初八,清晨五點,剛完成早課,走到椅子上準備早餐,忽然天旋地轉,眼前一暗,控制不住地就往大理石面的橱子上跌撞下去,瞬間血流如注。

自己叫車趕往萬芳醫院急診,下巴縫了三針,嘴內不知道縫了幾針,頭部做了斷層掃描。

 女兒堅持要追踪暈眩的原因,就從外科起,到神經內科、家醫科、復建科。精密的核磁共振也做了,除了血糖血壓略高,其他都健康。更沒有大家害怕的血栓(中風)。

 倒是檢查出持續十幾年的腰痛,原來是最後一節脊椎太接近盆骨了,偶而碰撞就產生痛覺。復建科給了止痛藥,又交代做復建。

這個時候,女兒在FB上寫著 : 「經過這一嚇,頑固的父親終於願意慢慢改變生活作息跟飲食內容。或許,這是母親告訴他 : 守三年,很夠了,接下來請好好照顧自己。」

我看了,晒然一笑。再二天就三年了。惠惠農曆元月十二日往生。114年閏六月,往者無閏,所以,農曆十二月十二日就滿三年。滿三年後,不再清晨二點起床,回復五點起床,六點讀經,一樣迴向給惠惠。飲食回復每日三餐、葷食。

復建科醫師要求我做復建,我欣然接受,也開了止痛劑,在感到痛楚的時候服用。沒想到,第一次止痛劑才吃二顆,血壓就飈向170,告訴醫師,醫師换藥,吃到第六顆的時候,全身冒出發疹。來勢洶洶,迅速佔領全身,幾乎沒有一塊「淨土」,疹子上都有白點,似乎是癑。不敢抓,連拍一下都不敢,怕拍破皮,引起感染。臉部,腫得像豬頭,兩個耳朵,又紅又疹又癢,堪比豬八戒的耳朵!

 不敢遲疑,立刻掛皮膚科。75號!?心想:恐怕會超過中午才輪得到我。支持得過中午嗎?這裡是醫院,撑不住的話,有人急救!

自問自答間,竟然叫到我的名字。趕快進診間,醫師張大眼睛:「阿北,你超嚴重耶!」立刻全身檢查、拍照紀錄,吩咐,抽血、打針,回去一定按時服藥,三天後回診。

打過針、吃了藥,睡了一覺,竟然好了大半。回診時醫師笑得很開懷,說 :「阿北你的過敏像西北雨,來得急、去得快。」


 現在都好了,就好像是從來没有「過敏」這件事。

 忽然想到,似乎惠惠在說話:「可可 ! 對不起喔!想要告訴你,要好好的照顧自己。結果,做得太急躁了。」

就像多年前,她把訂金十萬元,誤以為是全款,訂了總價400萬元的房子。她不知道自己立了大功,還自以為犯了錯,站在我的面前,搓著手、低著頭,不敢看我,像小女孩一樣囁嚅的說:「可可 ! 對不起喔 !」

 惠惠,這份心,我了解。 不用說對不起,固然我們是天上人間,兩心,依然相繫。

 惠惠 ! 有妳,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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