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磨難【後記三】恐懼與希望之間：癌後人生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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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三個月一次回診看報告、沖洗人工血管的時間。跟著醫師盯著螢幕，其實什麼也看不懂，就等醫生的判斷。

「影像科報告說目前狀況都滿穩定的，抽血的數值也都正常。」聽到了重點，心裡放下一顆石頭。醫生繼續說：左邊淋巴囊腫已經消掉了，右邊還有5.7公分，這可能需要比較長的時間讓身體吸收……。」我連連點頭，好好好，就慢慢吸收。

Cancer Survivorship 過去多譯為「癌症倖存期」，係指自癌症確診開始直到生命終止的整體歷程。近年隨著醫學與心理社會照護觀念的轉變，中文也逐漸使用更具生命歷程意涵的「癌後人生」。雖然 survivorship 涵蓋治療期間與治療後各階段，但完成主要治療、重返日常生活後，往往是心理挑戰最明顯的開始，需要面對「高復發風險期」（前2～5年，需嚴格遵守醫師安排的定期血液、電腦斷層等檢查）；以及「五年存活期」（若超過5年未復發，未來復發機率會大幅下降，但仍不可輕忽）。

今天是我作完化放療滿一年，我要很坦白的說，每次回診追蹤前，我也跟多數癌友一樣容易恐懼焦慮。閱讀文獻後才知道，癌症確診與治療本身就是高度的創傷後壓力症狀（post-traumatic stress symptoms, PTSS），對於青壯年癌友而言，當正處於教育與職涯規劃、親密關係發展、自我認同建立的重要階段，確診癌症及治療，硬生生中斷了我們既有的人生軌跡，並造成與社會的疏離感。等好不容易結束治療，重返日常生活的過程中，癌因性疲憊（Cancer-related fatigue, CRF）與癌症復發恐懼（Fear of cancer recurrence, FCR）如夢魘般令人困擾。研究發現平均抗癌成功16年的倖存者，仍有高達74%的人擔心罹患另一種癌症，69%擔心原本的癌症復發，有20%的人表示對此感到「相當多」或「非常多」的恐懼（Vandraas et al. 2021）。加上身體長期未解決的疲勞感，拖垮癌友的心理防線，滋生出對未來災難化的復發恐懼。

所以，若問我調適得好嗎？我總是禮貌的說：「越來越有元氣了，謝謝關心。」但內心無以名狀的壓力讓人苦笑。我想為癌友做點事，但接觸越多癌友、讀越多癌症相關資料，越是心裡發毛。我想珍惜大病後的重生時光，好好作一番事業，但投入工作時不知道如何拿捏力道，深怕癌細胞在操勞時悄悄復發。我想放鬆心情過生活，但想到自己才這個年紀，莫非後半人生就此度過？這些矛盾紊亂的心情，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很難體會。

在師長建議下，我作了心理諮商，發現自己可以講述分析事件，但很難探詢感受、情緒以及需求。這幾年我歷經照護者、喪母、罹癌、治療、失去工作學業與健康，明明做了很多努力，卻越來越沒有信心。靈魂飽經折磨，創傷後壓力高度累積，語言和認知難以撫平深層的創傷與過度警覺。

今天是我作完化放療滿一年，當我走出診間，批價領藥，到日間化療室沖人工血管，這裡依然擠滿了人。我在人群裡看見許多似曾相識的驚恐眼神，正試圖用平靜壓抑內心的慌亂與無助。在生病以前，我給別人建議很容易；實際生病之後，談自己的狀況卻很困難。因為我也心裡發毛、心驚膽跳，掙扎於要不要表達、如何表達。我也不曉得該要用多少力道投入工作，才能保持癌後人生的平衡。

即使我的努力與信心不成正比，但我仍想為癌友做點事，於是坦承寫下這些文字，希望更多人瞭解：

台灣的癌症五年存活率已突破六成，癌後人生已成為一個持續增長的特殊群體，心理社會壓力與身體創傷並不會隨著急性治療的結束而自然消退，反而可能轉化為更長期的心理挑戰。我們不只是努力活下來而已，還要學習如何重新過生活。我們再也回不去以前的自己了，於是重新學習如何在安全的界線內探索生命意義，將破碎的自我重新拼湊，獲得超越以往的成長。在未知中找到屬於自己工作、生活、愛人的平衡，才是癌後人生最重要的解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