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嫁妝 / 二：1 陶瓷藝廊在我家

『煩喔，又要大掃除了！』

『以後要住在小坪數的房子，傢俱要買能折疊收納，最好是直接懸空擺設，這樣只要吸塵器一開，呼～地，就打掃乾淨了。』

每年農曆除夕前夕的大掃除活動，我和妹妹總會定番上演這齣抱怨戲碼。

身在陶瓷故鄉，爸媽以製壺為業，透天厝住家不僅空間大、傢俱多，還儲藏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陶製碗盤、茶具和花器。打掃一輪下來，著實費時費力。

經過多年協商，家中三個小孩對於家事分配已經理出一套機制。有一段時間，我負責打掃頂樓的祖先廳堂。

不算小的廳室空間，正中央擺放著標準規格的祭祀桌，靠牆面有一長排淡茶色矮櫃，收納家中三個小孩成長歷程的各樣童書，以及被歲月淘汰卻又隱含某段人生寓意的各式用品。

頂樓廳堂的陶瓷藝品展示區

矮櫃上方有一座約一公尺高、15公分深的精緻玻璃門木櫃，櫃中18個方格內各一支茶壺，有特殊造型的灌漿壺，也有樸素光面的手拉茗壺。木櫃旁則整齊排列著高矮寬窄不一的陶製容器，有仿古青花釉，也有現代藝術感的流紋釉。

這些陶製茶壺與容器，來自父親及家族其他長輩的作品，製作年份有遠有近，風格有豪邁、有雅致、有繽紛、有樸實，也有可愛，像極了展品大全的藝廊。

陶器總要小心呵護，更何況它們一個個代表著父執輩的創作心血，有些可能僅此唯一。因此，分配到清掃頂樓廳堂的我，必須用耐心和細心，逐一輕輕擦拭這些陶製品，無法如願以償地只用抹布帥氣一揮，將矮櫃表面灰塵抹去即可。

『好麻煩呀！為什麼不將它們送給別人呢？』

我口中和心裡雙雙嘟噥著，手裡卻細細擦拭著，嘴角微揚，目光直盯著一個個作品反覆瞧。愛不釋手。

因為珍視，擔心失去，才心生煩躁。

後來，頂樓廳堂的一部分陶器，以及二樓儲放的另一些作品，真的離開了娘家。

是的，跟著這家的大女兒，我本人，跨縣市來到了另一棟透天厝：一樣地大空間、多傢俱，現在則又加入從娘家帶來的陶瓷嫁妝。

許願說好的小坪數和簡潔傢俱呢？

所謂門當戶對，以我的情況，約莫就是如此：娘家雙親製作手拉茗壺，夫家雙親恰好喜愛手作陶器。

提親那天，夫家雙親初次造訪，談完正事後，一行人忽然文藝導覽起來。

先是被二樓客廳牆面掛著的陶板畫作吸引目光，娘家雙親靦腆而自豪地談起他們小兒子的藝術天份。接著，眾人注意力來到客廳入口等身高的木櫃，其中陳列十數支手拉茗壺，是平日展示介紹給顧客的。

我瞧見未來公婆眼中閃耀著的興致高昂，以及父親久違的開朗笑容與侃侃而談－那是創作者遇見伯樂的欣喜與迫不及待。

隨後，母親挖寶似地從工作室搬出許多作品，有些曾短暫出現在我紛雜的成長記憶裡，有些則怎麼也想不起來父親曾經做過該系列。

恍然大悟：

原來，母親一直默默保存著父親的創作紀錄；當未來親家們展現對作品的喜愛時，長年默默在身邊協助製壺的母親，和創作者本人一樣地開心。

掌握到公婆喜好，後來當父親及弟弟推出新作品，我都會將照片拿給公婆欣賞。特別是喜歡工藝品的婆婆，經常是將照片放大再放大，細細觀賞新作品的優美之處，並從中挑出她最愛的風格。

婆婆那如同南部港都陽光般燦爛的神情，洋溢著興奮之情的語調，總讓我帶著迷惘墜入時光隧道。看著一邊抱怨一擦拭陶器的我，不解為什麼曾令我煩躁的物品，曾經我視為理所當然的存在，從婆婆眼中是如此特別，展露出耀眼光芒呢？

我的曾經，是否錯失了什麼，卻不自知？

前年娘家雙親決定將原本在二樓的工作室遷移他處，新空間不夠放置那麼多歲月積累，母親想起了公婆眼中的欣賞。

於是，來了電話：「我改天載過去你們家，讓你公婆挑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好啊。』

那一日，共迎來三大箱的貴客：半身人高的魚型大花瓶、1/3人高的青花釉花器、數個彩釉花器、各式大/中/小型茶壺與茶杯，以及幾個小巧陶製器皿。

隨著婆婆逐一開箱，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隱藏版家人，喚起我生命剪輯的某些片段。

好比這對彩釉花瓶：
- 瓶身主體傾斜約15度角，貼合側邊半弧形陶板，如同一名修長仕女半倚著的優雅姿態；
- 將兩座瓶器合而為一，兩片陶板接合而成了一個圓。
- 瓶身塗上多種顏色的釉料，燒結後呈現如水彩般漸層暈染的效果。
- 這是多年前父親甫開始嘗試釉料開發的作品，當時初次見到時很是喜愛。有段期間，母親會採買數枝玫瑰插在花瓶之中，妝點客廳與餐桌。

還有這把朱泥中型壺；
- 壺蓋和壺身的上緣各鑲嵌一圈透明石，光線折射下微微透著瑰碧藍光，如同身著深紅緞面禮服的貴夫人，戴著珍珠頭飾與項鍊出現在晚宴場合。
- 那陣子面對中國茶壺的競爭，父親時不時開發新的茶壺造型，希望能吸引更多消費者目光；這個環珠系列，是其中之一。

越過漸漸鮮明的回憶畫面，我隱約看見，在養育三個小孩的生存夾縫中，努力尋求突破口的雙親。

最後，婆婆挑了一組彩釉花瓶帶回南部，另選了幾座小巧陶罐於門口栽植仙人掌；公公則相中那支魚型大花瓶，巧手改造後變身為花園裡的洗手台。其餘陶器和茶具，婆婆詢問我是否就留在現在的住家。

留。全部留。

多數人家中都有一座櫥櫃，陳列家人共有的回憶，或展示居住者的珍藏喜好。我現在居住的家，也有一座櫥櫃，除了我和先生出遊的紀念，還有來自娘家的陶瓷作品。

林氏陶瓷藝廊，歡迎參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