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嫁妝 / 二：2 父親彎著背但手中不是橘子

「陶瓷嫁妝」導覽頁：https://gemsinstories.com/short-story/3516/

每當看到宮崎駿電影裡的龍貓，總會想起大學同學對父親形容：

「伯父笑起來好像TOTORO喔！」

「是嗎？」因為同學提起，開始在記憶影像庫裡搜索父親的笑容。

「你不覺得嗎？笑起來咧開兩邊嘴角、露出整排牙齒，很有親和力耶！」原來，在同學眼中，父親是這樣的形象啊！

日常生活裡，父親的笑容是模模糊糊的，連他不笑時的表情也是。照片世界裡，我才看得清楚父親的表情和笑容。

有一張我剛出生沒多久的照片，父親輕捧著我，輕抿雙唇對著鏡頭微笑。那是甫迎接第一個孩子的俊秀小夥子，喜悅中帶著些許不安。這是我特別喜愛的照片之一，捕捉了我記憶未存時的美好一刻，少數與父親緊密連結的剎那。

另一張照片裡，父親則笑得開懷。那是在一處礫石海岸，（應該是）學齡前的我，以及坐在後面環抱我的父親。我穿著一套向日葵黃的無袖連身短裙，和父親雙雙露出宮崎駿TOTORO般的笑容。這張照片是妹妹和弟弟找到的，為了幫我製作婚宴上播放的影片。我卻是在彩排時才第一次看到，當下有說不出的激動。我記得照片裡那套黃色連身裙，卻不記得那處海岸，更不記得曾經和父親合影過。

如果沒有相機，如果沒有保存這些影像，我可能不知道，父親曾經這樣呵護地抱著我；也可能不知道，我曾經和父親一起去過海邊、一起開懷大笑。

因為，鎮日埋首於製作茶壺的父親，個性傳統而拙於表達情感的父親，我們經常在忙碌的生活節奏裡，錯過彼此面對面相處的時機。深植在我腦海的畫面，關於父親的，多是弓著背拉胚的身影，以及因長年拉胚造成職業傷害、始終戴著護腕的雙手。

「爸，我出門了。」「喔，不要太晚回來。」

「爸，我到家了。」「喔，好。」

這是我出門或是回到家，父親那彎著身的背影，傳來的叮嚀語和問候語。

對話之間，父親未能抬頭看一眼他當年微笑輕捧的第一個孩子，他必須保持專注在手中那旋轉著的陶胚，不能有分秒閃神。

『茶壺土胚塑型的好壞，攸關全家吃穿和三個小孩的教育學習，不能輕忽！』當時父親必是這樣想的吧！

可是，經典電影《第六感生死戀》（Ghost）的著名拉胚場景，女主角黛咪摩爾不僅能邊拉胚邊和男主角談情說愛，還能深情回眸和男主角相望⋯⋯為什麼父親得全神貫注呢？想和父親撒嬌的我，偶爾在心中如此嘟噥。

我卻忽略了，手拉胚場景一開頭，黛咪摩兒專注盯著定速旋轉的土胚，右手指尖輕觸胚體外圍，左手指尖輕觸胚體內圈，搭配土胚旋轉速度，雙手同時施力並穩步上提，一點兒也不馬虎。

電影「第六感生死戀」（Ghost）男女主角手拉坯陶的著名場景

這般高強度的專注力、靜心定神的情緒力，以及控制穩當的肌力，著實不易啊！

有次請父親指導拉胚，剛啟動機器沒多久，雙手旋即被機器轉速帶著走，土胚瞬間成了歪七扭八的奇形怪狀。別說要塑型出一個杯體模樣，光是最基本的圓錐體，於我都是天方夜譚哪！

家中那台陪伴父親30多年拉胚生涯的落地型電動拉胚機，類似鶯歌陶瓷博物館展示的這款，也是鶯歌陶瓷老街提供拉胚體驗大多使用的機型。

電動拉胚機最早引自日本，後來臺灣也有廠商生產。借助電力，陶藝師傅可輕鬆用腳踩踏板來轉動盤面，輕鬆旋轉上面土胚，只要專注雙手施力和拉提，便能塑型胚體。

說「輕鬆」，是相對的概念。電動拉胚機約在1990年代問世，在那之前，先祖們製作陶器可謂費時費力。

古早時期，農村居民運用陶土製作碗盤、水缸及米甕等容器時，或手捏成型，或手握泥條繞著一圈圈盤起。但這樣實在太慢了！

擁有智慧的先祖們，便開發了石輪轆轤及木製轆轤，利用腳踢或手動來轉動輪盤。當時製陶師傅如果是一人作業，必須先使輪盤快速旋轉，再用雙手拉胚成形；當轉速變慢時，又得趕快腳踏或手動加速轉盤，重複動作直到作品完成。雖然製作時間縮短了，但過程還是頗累人啊！如果是兩人一組，一人控制轆轤轉速，一人專注拉胚，也考驗兩人協力的默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