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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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個年齡的分水嶺，日子似乎開始年復一年，沒有不同。

拒絕接受某些事實的發生，像一段分了手卻無法面對的愛情，我逃避正視所謂的離去。

「由杜拜飛往台北的班機即將起飛，請繫好安全帶。」

這是一段回家的航線，沒有商務艙或經濟艙的選項，你安靜的待在小小的罈裏，無聲，也是無息。

你的氣息，在遙遠的杜拜醫院裏，消殞，也或許游離或滯留。

線上告別儀式，COVID-19 讓很多事情變得好難好難。

姨丈的背影，好孤單。

「剛往生的人，常常不知道自己已經死掉了，就會停留在過世的地方徘徊。」電影和小說都很愛這樣敘述。

「那姨丈會記得要叫你上飛機嗎？」我在心底小聲的說。

「外婆，過橋了。」

「外婆，火來了趕快走。」我還記得幾個月前外婆的喪禮。

率真的法國姨丈會知道要提醒你嗎？

35,000英呎的高空中飛行，8小時後降落在這片原生土地上，結束長達50年的旅程，這次，真的回家了。

如果我知道，那天外婆靈前的擁抱，是你這輩子最後的溫度，我寧可淚灑滿你的肩膀，也不會輕易放開。

沒有如果。

你的影像，停留在第一次化療之後的沙漠之旅，永遠停格，靜滯。

我們，沒有說再見。

「What I did for love.」在轉圈敬禮，音樂結束後，13通未接來電，我錯過了你最後一次睜開眼，而你的人生跟我的表演，一起鞠躬，謝幕。

我以為最堅韌的鋼鐵女子，卻在這時候瞬間瓦解。

生命總有太多的遺憾。

「chi啊～以後如果不跳舞了，就來寫寫東西，寫寫我的故事吧。」那些在英國的時間裡，我們說話很多。

「好啊好啊」我總隨口說說，反正以後還有很多以後。

我以為。

「你知道，當年，像我這樣一個台灣女人在英國，走到現在，一點也不容易嗎？」咖啡機轟隆轟隆，香氣滿溢，你的聲音飄蕩著，淡淡的。

「你有想過埋怨嗎？」我一邊轉著咖啡杯。

「說老實話，沒有。」

「沒有時間，沒有力氣。咬著牙，沒有退路的只能向前。」

「你恨過他嗎？」我好愛問這個問題，愛與恨總是兩面刃，有多愛就有多恨。

我以為。

「沒有他當初頭也不回的拋棄，就不會有現在幸福而成功的我。」你是少數，可以理直氣壯用「成功」兩個字形容自己的女人。

「他不走，我可能不會是一個經濟學者，而會是一個唐人街餐館的老闆娘吧。」

「一輩子的油膩，像我們那個年代飄洋過海的大部分華人，淹沒在英國的巷弄裡。」你溫柔的說著，笑容很複雜。

「陰溝裡的東方鼠類，夜間的匍匐前行。」

「但是，我的堅強和努力，讓我得到了幸福。」

「所有經歷的痛苦，在你真的遇見幸福的時候，就再也不重要了。」

「所有的過去，都沒有恨了。」你說著。

我明白，你泛指一切。

「那天，我坐在大學的台階上寫論文，你小姨丈就這樣踏著冬天的陽光走來。英國的冬天好冷，你小姨丈是我生命漫長嚴冬裡的燦爛陽光。」

說起你們的相遇，笑容好甜好甜，漾上眼角。

多美麗的畫面，嚴謹拘束的東方經濟學者遇上了浪漫瀟灑的法國植物學者，煦煦的冬日暖陽，明亮照人。

「從此落難灰姑娘與白馬王子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我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說著。輕描，卻無法淡寫的情感。

「我永遠記得那天，你外公騎腳踏車來找我的樣子。」我們聊起往生的外公，瘦削卻瀟灑的背影。

我們都沒說，完成心願的他，就這樣安心的走了，仍舊一派灑脫。

「嘿Mei Na ~你有鏟子嗎？」鄰居穿過花園的樹叢，在溫室前面冒了出來。

「你要喝點什麼嗎？」拿出鏟子的阿姨順口問了一下。

「那白酒如何？」兩個女人透過玻璃屋頂望了望冬日璀璨的陽光。

午後，是微醺旅程的起點，終點總是未知，如同人生。

「嘿chi~你看看烤箱裏的瑪德蓮好了沒？」廚房漫溢烘焙的香氣，烤盤永遠填不滿，我們是兩隻偷吃甜點的小怪獸。

我們如此相似，連口味也一致。

「火車又停了。」永遠走走停停的英國大眾運輸，我們有好多時間在火車上，好整以暇的說話。

你說著你的研究，你的學校，你的未來，你的規劃。

如果我知道，這些事情都不會再重來，我會仔細的記住你的字字句句。

人生，沒有如果。

失去，最難受的是突如其來。

來不及道別，成了一輩子的遺憾。

謝謝你，我最親愛的小小阿姨。

最堅強的華人經濟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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