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置頂圖片:印尼表現主義之父Affandi Koesoema(1907-1990),〈水牛耕作〉(Buffalo Ploughing),1976。
- 動態線條完美展示了野性的生命力,天空的深色渦流與大地的泥土色塊呼應,展現了人與土地、自然界風暴之間的搏鬥。水牛與農夫幾乎融為一體,藤蔓般纏繞、扭曲的粗曠線條,呈現向前衝刺的張力,畫家對底層的深厚同情,透過這種扭曲、甚至痛苦的體態宣洩。色彩在混合過程中呈現混濁感,深沉的色調正如印尼水田泥濘的質感,鮮艷的藍、黃、綠色點綴其中,象徵在艱苦勞動中依然頑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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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車是我最好的夥伴,陪我從小到大、四處征戰,我交出來的每一份成績單都有不同機車的陪伴。
一、腳踏車~父親的身影
腳踏車,在我讀小學的時候,是時代的寵兒。
懂事以來,就知道爸爸是老師,五歲不到,爸爸就帶我到他服務的集集鎮和平國民學校寄讀,和平國校就在家後面,走路不到三分鐘。爸爸好帥氣、又很年輕,在學校非常受同學的喜歡。但是當年我頭上長瘡,蒼蠅經常在頭上飛,像極了天使的照片,不過天使的頭上是光環,我的頭上是蒼蠅,很不受同學們喜歡。是因為大家都喜歡爸爸,愛烏及屋,我才不被排擠。
我正式讀國校一年級時,爸爸考上了主任,先到永昌國校實習。永昌國校很遠喔,是我們住在集集鎮的街尾,永昌國校是在另一頭的市郊。為了上班方便,爸爸徵得阿嬤同意,買了一部「幸福牌」26吋腳踏車。據說,一部腳踏車,相當於一甲水田的價錢。
我可跩了,因為每天都可以摸到腳踏車。爸爸下班回到家,因為馬路還沒有舖柏油,車子回到家,都灰撲撲的。我就忙不迭的擦拭腳踏車 : 先用濕的布,把車上的泥土擦下來,再用乾的布全車擦一遍,再用縫紉機的油擦一遍。才戀戀不捨的離開腳踏車。
終於盼到爸爸教我騎腳踏車,簡直樂壞了!我太矮,腳又短,蹬不到腳踏板。想放棄了,爸爸卻教我從腳踏車的骨架中伸腳進去,一手拉著椅座、一手抓著龍頭,竟然兩三下就會騎了。從此,要跑腿,都叫我。我也快樂的依令行事,因為可以騎腳車了!
等我個子稍長一些,腳能踩到踏板時,爸爸考上了校長。據說是全國最年輕的校長,還不到三十歲。奉令,擔任信義鄉地利國校的校長。就舉家搬到信義鄉地利村。
信義鄉地利村是原住民部落,住的是布農族。族人很單純、很可愛,可是,太山上了,對外沒有任何工具,都用走的,一走就要二個多小時。我問:「如果爸爸的腳踏車能帶來地利,該有多好?」爸爸媽媽異口同聲的說:「那是阿嬤的。不是我們的,當然不能帶來地利。」
地利國校有一部腳踏車,明明知道爸爸一向公私分明,我仍然試圖僥倖地問:「如果有需要,可不可以借用學校的腳踏車?」爸爸慈藹的看著我,說:「 那是給工友幸天祥送公文、替老師們買東西的時候騎的。如果,我們借用了,別人也就都會借用,屆時,天祥需要的時候,就會找不到車子。」
二、本田50cc~母親的自信心
民國50年初,機車正在興起,大有取代腳踏車的趨勢。 有機車的人家,很叫人羡慕。當年機車都是50cc和90cc的,有很少數的125cc,已經是當年最大的機車了,很貴,根本買不起。其實對一般家庭來說,連最小的50cc也很貴,負擔不起。
街上跑的,大部分都是腳踏車裝上一個引擎,大家戲稱「49cc」!
搬到水里以後,因為債務的關係,有人送一部本田50cc的摩托車來。家裡有機車了!卻没有人有駕駛執照!
我奉命打先鋒,苦等到可以考機車執照的年齡(依稀是18歲)再到監理站報考。 一到監理站,就有人來招徠 : 租摩托車。90cc的,只要坐上去,油什麼都不用加,他替你順著S道走一圈。租一次二十元。「二十元,很多錢耶!」我說:「我自己有機車啦。」
我考過了,回家向媽媽說明考試的經過,媽媽很高興,說:「那我也要去考。」媽媽不認識字,就報名文盲班, 筆試時有人念題目。我教媽媽各種交通號誌,以及簡單的交通規則。
路考租機車,媽媽竟然一試就中,取得了重型機車的駕駛執照。
唉呀,回家之後有點後悔告訴媽媽考駕照有文盲試場,又告訴媽媽可以租機車,讓媽媽一試即中。因為,從此那部50cc的機車就成了媽媽專用的啦。
三、光陽100~走遍台東
民國64年9月16日,我到台東縣鹿野國中擔任老師,碰了夢中情人,亟需一部機車。我向媽媽說:「如果有機車,就可以追女朋友喔。」樂得媽媽從南投縣的山上,先搭集集線的小火車到二水,轉南下縱貫線到高雄,轉乘公局的金馬號,到台東,再坐東部火車北上到鹿野。繞了半個台灣,到台東的山上給我送買機車的錢。
買下了人生第一台「光陽100」。從此,我跟機車就結下了不解之緣,和和惠惠雙載雙行,不但家庭訪問個個到位,還遊覽了東部全部美景。在機車的催化下,我和惠惠很快就彼認同,民國66年2月6日結為連理。說來奇怪,我學生時代,全班都有女朋友,只有我總是一人獨行,成為全班取笑的對象。沒想到卻是第一個結婚的, 據說,同學們在接到帖子的時候還奔走相告,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騎著機車,夫妻同心協力的開始。除了辦家中的事務,主要都在幫學生提高學習意願在作努力。我們稱自己帶的班級為「快樂之家」,全班五十多個學生是我們的大孩子,全心全意的付出。
民國66年,學生去考升學考,等待放榜的期間我心裡有點慌,怕與理想會有差距。惠惠叫我騎機車載她到台東逛 : 吃排骨飯啦、吃同心居的水餃啦……,後來才發現,惠惠是在分散我的焦慮。陸續放榜了,居然破了鹿野國中的紀錄,更締造了全國的紀錄:高中高職每考必中,不好考的高雄工專,上了三個。很難考很難考,幾萬人報考才錄取90人的台東師專,竟然上了五個。
看著光陽100,名字叫「財神」的機車,我說:「謝謝你,因為有你,不但有了太太,組了家庭,更締造了事業上的高峯。更主要的,成就了我的自信。」
四、野狼125~突破山城
民國67年,我們調回南投縣的民和國中。挑戰更大。
民和,距離地利只有一公里。我等於回鄉服務了。 天藍、草綠 ; 大山環繞,山嵐,就橫在眼前。 都市長大的惠惠看著周邊的靜謐和祥和,忽然併出一句話:「這是世外桃源湼 ! 可是,怎麼買菜?」
民和國中學生和鹿野國中一樣可愛和貼心,不過升學全部掛零。校園缺乏規劃和整理,顯出荒蕪和破敗,就像是一座被人癈棄的莊園。先整理校園,使學生有一個舒適的學習環境,再說服學生和家長,放學後留校看書至少一個小時。 民和國中的校園漂亮了,67年,從待輔導,晉升為乙組特優,68年,再晉升為甲組特優,69年,竟然成示範學校。
學生缺席晚自習絕對不是生病,鄉下的孩子都很健康,是家裡農忙,被留下了。這時候機車更發揮了功能!我騎了機車,上山抓學生囉!抓了幾次,家長不敢再留學生在家作農活了,可是,我的光陽100卻報銷在山上。徒步下山,有的家長在偷笑。媽媽幫我換了野狼125的機車,更大、更穩,偷笑的家長不敢笑了。 漸漸的,升學也打開了,雖然沒有鹿野國中的亮麗,卻也相去不遠。
三個孩子都在民和國中出生。天藍草綠、青山翠樹、山嵐環繞。但是,求來的孩子,不好帶。三天兩頭半夜發燒。民和對外的交通非常不便,半夜生病,只能叫車。不是到水里喔,一定要到彰化基督教醫院。從民和叫車很貴。一次都上仟,是薪水的幾分之一。在月初,還負擔得起,到了月中以後,就慌了。
於是,機車扛起重任啦!我把孩子背在背上,小心包裹好。惠惠在後面輕輕還抱著。就提心吊膽,走在沒有路燈、一片漆黑的石子路上,一邊是峭壁,一邊是二十幾公尺深的濁水溪。一直到看到路燈,才鬆一口氣。那是頂崁。有路燈,就有柏油路了。
一旦碰上了山崩就慘了。因為是產業道,產權和維修是振昌木業公司,如果不出木材,可能要延遲很久,甚至於幾個月。這時,就要騎到坍塌的土堆前,留下機車和鑰匙。用走的,惠惠打手電筒,我背著孩子,翻過土堆,土堆之後,一般都會有掛著鑰匙的機車,我也沒有留紙條,騎了就走。這就是克難環境下,人們發展出來得互助精神。
回想那幾年的經過,還止不住的心驚膽顫:如果,哪一次土堆的對面没有機車呢?如果車子熄火呢?如果輪胎滑了一下呢?但當時眼裡都只有孩子,完全忘了安危。好在,菩薩保佑,女兒出生的時候孫海道路收歸縣有道路,舖上了柏油。新舖的柏油實在不怎麼樣,但是,總比石子路強。度過艱苦的日子,也盼到了孩子的成長。
五、三陽野狼~勇闖台北
調回民和,本來,就有終老斯校的決心,更何況這是我的家鄉。古有明訓,父母在、不遠遊,。已經調回家鄉了,怎麼可以再遠行呢?不料,民國74年的7月14日,一個家長當面抱怨他的女兒如果不是在我的班,就會考上師專。我一個人,對50幾個家長,要讓大家都服氣,很難啦 ! 我不在意。可是,鄉下喜歡加油添醋的八卦,家長的抱怨傳入爸媽耳朵。媽媽說 : 「皓呆耶,呷惠惠調去台北啦 ! 近廟、欺神啦 ! 」
就這樣,二個月後,也就是民國74年的9月16日,惠惠就調進台北。次年,我也調進台北。惠惠在木栅高工,我在樹林國中,很遠喔,相當於水里到台中。接下來又訂了房子。薪水是12500元,存款18萬,房價高達四百萬,近乎天價的房款。
機車發揮最積極的功能了!
我每天清晨5:30出門,騎二個多小時到樹林國中上班,同時投入補習班。別人是貪黑摸星,我的機車卻櫛風沐雨 : 清晨,摸黑到樹林,下午,迎向夕陽,回家幫三個孩子洗澡,又闖向市中心,搶攻補習班的授課時數。補習班下課,又奔向另個家庭擔任家教。半夜一點多,才從南京東路往木柵騎。半夜回木柵,跟清晨去樹林一樣,都是摸黑、同樣很遠!
機車沒有抱怨,我的身體也沒有罷工,三年多的披星戴月,把房貸還了。以前的將軍是騎著馬打杖。寶馬護主,為主人打下了轟轟烈烈的戰功。我的座騎,三陽野狼,無限感恩!
六、光陽豪爽135~全台少有的珍品
台野狼老舊了,除了喇叭不響,其他都響。惠惠要我安全至上,勸我换一部新車,我都打哈哈的忽攏過去,因為,我就是愛這部讓我「打下天下」(房子,就是我的天下)的野狼。
民國81年,在土城擔任清水國中創校總務主任。有一天下班,找不到我的野狼,心慌了,很著急!
大門守衛告訴我:「邱組長剛剛叫環保局把野狼拖走了。邱組長說,太舊了,林主任您一直騎它,有危險。就打電話叫環保局來拖走了。」邱組長的做法我也認同,真的也該報廢了,可是我怎麼回去呢?晚上還要上課捏!
守衛拿了一把鑰匙給我,說 : 「邱組長說,請您騎這一部回家。」 一看,旁邊有一部閃著亮光,還很新的機車 : 光陽豪爽135。
跨張了吧,那是少年耶飇車的車型 :龍頭高高,椅座往下沈,後坐突起,還有個椅背。左右兩邊的置物箱是很高級的、包覆著彷皮的外觀。為了趕時間回家上課,也騎上了。
喔喝 ! 真的好騎!靜悄悄的,完全沒有噪音,油稍稍一加,就超速了。回到家,惠惠看到我進門了,很訝異的問 :「怎麼沒有聽到機車的聲音?」之前野狼一發動,整個社區就知道林老師要上班了。
把守衛告訴我的話重複一遍,惠惠像小女孩一樣笑得很燦爛,催著我帶她去看看。看了車,又要我載她轉一圈。椅座比較高,我都無法兩腳踩到地,惠惠要上車就更困難了,尤其後面還有一個高高的椅背。
我下了機車,說 : 「來 ! 背背 !」惠惠稍加遲疑,忽然咯咯咯的笑,靠上,讓我背起來。 上了車,就放她坐上座椅。惠惠一直笑得咯咯咯,像個國中的小女生,抓她的手進夾克的口袋,又從口袋外,抓她的手環著我的腰。惠惠快樂的喊 : 「虱目啊肚。」彷彿,時光倒流,回到到16年前在台東的快樂和甜蜜。
下機車,還是用背的。怕她不小心打到高高聳起的椅背。腳會痛。惠惠又咯咯咯,笑得很開懷。忽然,非常喜歡這部「豪爽135」。
第二天,奉惠惠的令,帶著四萬元要給邱組長。他不收。說:「孩子到法國讀書,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放在外面日曬雨淋,馬上就成廢鐵了。」要我做做好事,就騎用那部機車。謝謝他,也接受車子了。也堅持他收下錢。結果,他只意思的收10000元。此後,就是「豪爽」伴我遊走台北了。
七、豪爽、HONDA、YAMAHA
民國83年買車了。車庫裡停了一部汽車,三部機車。三個孩子一人一部YAMAHA。我的豪爽只能退到門外。有一天起來,豪爽不見了。原來當時豪爽135總共只出1000部,幾年後,家裡這部變的很珍貴,放在外面,被有心人騎走了。之後,我上下班依然開車,生活上以機車為主:騎孩子的機車。
民國93年,服務滿三十五年,年齡也到55了,就申請退休。於93年8月1日生效。可是,媽媽卻在7月19日往生,民國98年爸爸也追隨媽媽,在另地團圓了。我痛不欲生,可是日子還是要過,於是重整旗鼓,再接再勵。
快樂之家補習班已經成為木栅地區最大的補習班了。可是,民國101年我得了攝護腺癌,深恐癌細胞被喚醒了,會擔誤學生的學習,決定停辦補習班:學生有出不進,已經進來了、坐在教室的,負責到底。等最後一屆畢業,我在民國105年完全退休。
退休後想陪著惠惠別處走走。先開車到宜蘭,享受有些像鹿野的田園氛圍。去了二次還是三次,孩子們都跟上來了。二人世界,變成全家旅遊了。日子彷彿摻了蜜,甜絲絲的。
民國107年,惠惠得乳癌的原位癌。惠惠很乖的聽媽媽的話,很勇敢的懷了三次孕,生了三個小孩,都是剖腹產。有人說,一次全身麻醉的手術,身體的抗體就少了幾分之幾。惠惠剖腹產三次。真的很怕她的身體扛不住呀。民國108年,醫師說惠惠的胰臟頭有個黏液瘤。睛天霹靂 !胰臟長瘤,是很可怕的事。108年8月起,手術、化療、放療,能做得都做了,可是癌症指數一直在增長。我不敢放鬆,不敢輕易離開,
機車,更是我最重要的夥伴了!
需要採購或完成交辦的事,都快去快回,經常快速出門完成任務,然後立刻回家。也用機車載惠惠在附近逛逛。後來,惠惠虚弱了,上不了機車。就用背的。她的手一樣在我夾克的口袋,一樣從夾克外拉著環著我的腰。只是,不敢只讓她抱了,我還用左手按壓在惠惠的手上,換我告訴惠惠:「虱目啊肚。」
坐在前面的我,淚流滿面。
坐在後面的惠惠,靜靜的偎依。
八、「78歲,不要再騎車囉。」
民國112年2月2日清晨1時38分,在幫惠惠洗臉、擦乳液、上護唇膏,擦澡、换乾淨的衣服後,靜靜的、帶著滿足的微笑,閤上了眼睛。我悄悄的說 :我會永遠守著妳、守著家。至少守喪三年。 三年間,我茹素、過午不食。不交際、不外出、不過節。
民國115年元月26日,惠惠往生屆满三年的前二天,清晨,忽然頭暈,重重的摔了一跤。下巴縫了三針、嘴巴內不知道缝了幾針。女兒帶我從外科、神經內科、家庭醫學科,復健科,要追尋跌倒的原因,應該是怕我中風吧。關心之情,溢於顏表。我深深的感動 ; 孝順之心,令我淚目。
檢查結果令人欣慰,沒有中風。跌倒的原因不明。女兒在她的FB裡,寫著 : 「好像媽媽在轉告爸爸,三年,夠久了。要回復正常的生活了。」我自己也感覺,惠惠在跟我說,守喪三年已經到了,趕快回復正常生活。又彷彿聽到惠惠的叮嚀 : 78歲了,不要再騎車了。既然曾經有暈厥的現象,怕在騎車時再有暈厥,那時,會殃及無辜的路人。我一定會聽惠惠的叮嚀與交代。
是的,在惠惠離去滿三年後,我要回復正常的生活了,同時也決定不騎車了。
回顧每一部坐騎,都讓我充滿驕傲。現在功成身退了,心中無比感恩,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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