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物(8) 成為媽媽

• 「禮物」導覽頁：https://gemsinstories.com/topic/family/6450/

1. 心想不一定事成

「無論是否能結婚，我都想要生個孩子，體會一個生命在我身體內成為生命共同體，並將他撫養長大的心情。」曾經，20多歲的我想要當媽媽，卻從未深入思考：我想當什麼樣的媽媽？以及實際上媽媽又是什麼樣的角色？

十年過後，遇見了總能讓我笑開懷的先生，決定共組家庭並期待擁有愛的結晶，一圓年輕時的「媽媽夢」。可惜事與願違，我們婚後多年仍未有好消息；而我沒有勇氣、也抗拒走人工生殖這條路。「成為媽媽」的想望，並未強烈到願意去承擔人工生殖的諸多煎熬與風險，只是內心多少有些未察覺的失落。

2. 脆弱帶刺的母性

後來我和先生決定走收養這條路，於2020年初正式向社福機構提出申請，在2022年8月順利媒合到妹妹，並在9月22及23日兩天的漸進相處後將妹妹接回家共同生活。（見「禮物 (2) 決定打開那扇門」～「禮物 (5) 孩子，就是妳了」。）

一開始妹妹並未接受我，她緊緊抱住我先生，我一抱就哭，讓我好生挫折。而且有好幾個夜晚，妹妹在睡夢中驚醒，邊哭邊喊著「ㄇㄚ～ㄇㄚ～」，卻推開我伸出的手，怎麼也不讓我抱，眼睛更是穿過我，望向遠方。妹妹口中的「ㄇㄚㄇㄚ」，是生下她的A媽媽，還是一直照顧她的保姆媽媽呢？無論是哪一個媽媽，當時在妹妹的心中，還沒有我這個媽媽。意識到這件事，我感到不安。午夜夢迴，好不容易哄睡妹妹，我總是輾轉反側無法入眠，想著：「A媽媽擁有妹妹出生前9個多月的共處時光，這是我沒辦法給妹妹的；保姆媽媽和我一樣是女性，也和妹妹之間無血緣關係，妹妹是否認為我是另一位保姆媽媽？我將來要怎麼告訴妹妹，我和另外兩位媽媽不一樣？」

雖然沒有經歷懷孕階段，我油然而生的母性卻強烈地帶著競爭心、獨占欲及侵略性，抗拒所有女性（婆婆及鄰居奶奶們）伸出的援手。先生察覺到我的改變，提醒我不要把全部重心都放在妹妹身上：「妳要有自己的生活，要先對自己好，才有能力愛妹妹。」但我聽不進去。

2021年底的某一天午後，我和妹妹雙雙躺在床上，像平常一樣地唱兒歌哄睡。剛牙牙學語的妹妹笑著發出「ㄅㄚ～ㄅㄚ～」的聲音，不確定只是單純地玩聲音遊戲，還是學會了喊「爸爸」。我有些吃味地跟妹妹說：「我是媽媽喔！」妹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沒有特別反應。我靠著妹妹的頭，緩緩地輕聲地說：

『妳知道媽媽是什麼嗎？當妹妹開心哈哈笑的時候，生氣或害怕哭哭的時候，還有肚子餓餓、跌倒痛痛的時候，都可以來找媽媽喔！媽媽就是，無論妹妹發生什麼事，都會接納妳愛妳的人喔！』

我向妹妹許下了承諾，我想成為妹妹最依賴的那個人，妹妹唯一的媽媽。

3. 愛的接力

2022年3月上旬，6個月的觀察評估期（共同生活期）即將屆滿，B社福機構安排在最後一次訪視時讓收養方與出養方會見。當然，妹妹也一起。

這表示，妹妹會見到她的親生媽媽（A媽媽）。

關於收養方和出養方會見一事，觀察評估期的一開始，B社福機構便告知我們日後會有這樣的安排，因此我和先生多少有了心理準備。但說歸說，我脆弱帶刺的母性仍忐忐不安，想像著妹妹若是和A媽媽親近甚至熱絡互動的話，我該如何自處才好？家人聽聞有此安排，也透露些許擔憂：「這樣不好吧！讓對方知道你們是誰的話，之後會不會來找妹妹啊？」

我向社福機構人員確認會見當天的細部流程，同時表達我們的不安與擔憂。社福機構人員表示：「未來法院審理時也會採納出養方意見，在此之前若能讓出養方看到妹妹被你們照顧得好，對方會比較放心將妹妹出養給你們。」

我想起之前鏟屎伯👉「中途的途中(1) 一日中途，終身中途」 文裡那隻將幼貓託付給人類的母貓，從中獲得莫大啟發：「親生媽媽、保姆媽媽、我和先生，我們剛好在妹妹生命的不同階段出現，分別讓妹妹誕生、照料幼嬰時期、建立愛與信任感。我們都是為了妹妹好，另外兩位媽媽將這份愛接力傳棒給我和先生。」如此轉念，對於妹妹要和A媽媽見面一事，以及我和另外兩位媽媽的區別，也就沒那麼在意了。

3月上旬與出養方會見結束後，收到B社福機構代為轉達A媽媽的回饋：「你們把妹妹照顧得很好，A媽媽很放心能把妹妹交給你們喔！」收到這樣善意的回饋，由衷感謝這一切的緣份與安排。我寫下這段話給長大之後的妹妹，同時請社福機構人員轉達給A媽媽：

妹妹，妳的另一位媽咪，承擔了我沒有信心去承擔的辛苦，願意忍受懷胎9個多月的不適，用她的子宮將妳從小小胚胎養成小小的生命體，並努力地將妳生下來，這有多不容易啊！看著妳，媽咪第一次打從心底體認到，「能被生下來」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所以，妹妹，媽咪想跟妳說：妳是帶著祝福而出生的孩子，妳的另一位媽咪將妳帶來這世界，來成為爸比和媽咪的孩子，媽咪很感恩～

4. 如願以償

六月中，從圖書館借了《媽媽》這本書和妹妹一起讀，告訴她每種動物都有「媽媽」，會餵食寶寶，會去哪裡都帶在身邊，會陪寶寶玩⋯⋯讀到最後一頁時，我跟妹妹說：「妳也有媽媽喔！妳的媽媽在哪裏呢？」妹妹通常會指著我說「這個」，或是直接對著我喊「媽媽」。

有一天她自己拿出這本書來看，指著封面左邊的黑髮人物清晰地說：「媽媽」，接著轉身抱住我並對我笑。那一刻，已找不出詞彙形容當下感受，各種情緒翻動，唯有貼著身體的溫度仍記得。

妹妹，謝謝妳。圓了我年輕時的媽媽夢。

【後記】

思索許久，仍決定藉由這一篇將自己曾經陰暗的那一面呈現出來，並分享為什麼後來能放下執著之心。

從我在觀察評估期的反應，可以看到社會對女性的刻板期待如何箝制了我的思維模式與心態，「媽媽」的代名詞等同了「懷孕」及「哺育」，或許也因為這樣，童話故事及電視劇經常有後母虐待的橋段，認為女性不會真心疼愛非己出的孩子。當我自己走過這一遭，有時會想，我們害怕自己不愛孩子，會不會其實是 害怕孩子跟自己不親？害怕孩子最終愛的是生下他的那位媽媽？

此外，也希望藉由這篇文章裡我們和出養方的互動，以及我寫給妹妹的那段話，盡可能讓讀者摘下對出養家庭及被收養孩子的有色眼鏡。我不認識文中的A媽媽，僅有一面之緣，對於出養方的資訊可說是空白；但我相信，如果A媽媽不愛這孩子，她連生下來的辛苦都不願意去承擔。愛，有時必須做出痛苦的決定吧！身為收養方，我和先生能為妹妹做的，就是好好照顧她並愛她，讓出養方覺得自己做了對的決定，如此妹妹未來面對她的人生課題及尋根議題時，才能帶著被祝福的能量。

• 👉點看上一篇：禮物(7) 要愛她喔！
• 👉點看下一篇：禮物(9) 一閃一閃亮晶晶
• 👉點看隱世研究員的個人作品導覽頁：「陶瓷嫁妝」、「禮物」、「隱世研究員的創作隨筆」。合輯作品導覽頁：「寄語」系列～長期開放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