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慧}三、為家而生(4) 棉被:織夢與孝心

by 明仁
  • 置頂圖片:Nandalal Bose(印度,1882–1966),〈母牛與小牛〉(Cow and Her Calf),創作於1930年代。自1922年起,Bose擔任桑蒂尼克坦卡拉巴萬美術學院(Kala Bhavana in Santiniketan)院長,在他的領導下,該校成為培育印度本土具有現代語境的藝術中心。他密切觀察生活,經常用鋼筆和墨水在小型明信片或畫紙上紀錄細節。
  • 「牛媽媽/牛母」(Gau Mata)的主題經常出現在速寫中,構圖通常是封閉式、充滿安全感的。母牛體積龐大且穩固,幼犢緊貼著母牛,有時在舔拭照護,有時在吸奶。色彩使用赭石、土黃與暗棕等質樸的大地色調,與他主張回歸土地的藝術理念相契合。畫面背景簡約,透過斑駁的色彩營造出古樸、溫馨且寧靜的氛圍,牛作為母性與滋養的象徵,傳遞出溫柔且神聖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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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記憶,不是用眼睛保存的,是用身體。氣味、重量、溫度,一層一層蓋在身上,成就了一生。記憶從棉被開始,集集的棉花香,地利的汗味、貓屎味;從成功嶺的豆腐乾,到婚後的大紅棉被;一路蓋著,走到現在。

一、集集|棉花的聲音

小時候在集集鄉下出生,那時候的棉被,都是用棉花彈的。那種情景,現在已經是絕版了。

把棉花舖在硬木板上,先用很大很大的、很像彈弓的器材,背在師傅身上,像是在彈吉他一樣,對著棉花彈,彈了又彈。我們往街頭走,他在彈;從街頭回來了,他在彈;明天經過,他還在彈。

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床棉被,也不知道他要彈多久。問媽媽,媽媽只說:「阿栽。」「阿栽」,是台語,意思是不知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床,又看到師傅推著一個圓形的、好像有些重的東西,在上面壓來壓去。這個好像比較快,約莫一天,或是一天多,便看到在拉線了。

拉的應該是棉線。一個應該是助手,把線拉直;站在另一邊的師傅,拿著很像吊竿的竹子,一伸一拉,把線勾過來,往這邊一按,又繼續拉。這個動作很好看,有時候站在店門口,會看到發呆。那個線,應該是要拉成網,把棉花全部兜住,不至於睡一睡,棉花就飄出來了。有一天幫媽媽換被套的時候,看到棉被上,用紅色的棉線,拉出一個「囍」字。拉了線,又用好像很重的圓盤推一推,就裝入袋子了。忘了當年是裝入什麼袋子,因為,還沒有塑膠袋。

買回家,媽媽將棉被放入事先做好的被套。被套大多數是紅色的,應該是取紅色是暖色系,看起來就覺得溫暖。上面的圖畫,大部分是紅色的花,有時候,也會看到紅色的格子。

棉被都是論斤的。小孩子蓋小被子,約一斤,或是不到一斤。大人的都是雙人被,長寬都是六尺,有十斤的,據說,最大的是十一斤的。

棉被要常曬。曬過了,要拍打,和曬榻榻米一樣,一拍打,就有灰塵。

不知道蓋了多久,棉被會越蓋越硬,也越蓋越重。這個時候,媽媽會告訴爸爸,那條棉被要「翻」了。「翻」,就是送回棉被店,加棉花,也就是翻新。新舊棉花和在一起,再彈一彈、再拉線,就是一床又暖、又香的「新」棉被。不知道為什麼要加棉花,表示棉花少了?卻變得很重。

回到棉被店,加了不少棉花,彈一彈、拉拉線,變軟了,也變輕了。

棉花少了反而重,棉花多了卻變輕,好像師傅在變魔術。

二、搬離集集|風雨那一夜

小學五年級從集集搬走,現在回想,有很多潛在的因素。

八七水災時的颱風,風強雨急。爸爸為了保護家園,在颱風來之前,已經從倉庫搬了很多木料,釘在木板拉門上,同時備好長木料壓制強風。

除了住在水里的阿伯,其他六兄弟各有各的職責,連我也不例外。我被交代要帶好弟妹們。當時,我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妹妹三歲,坐在小車車裡,也交給我管。我拿了很多張小椅子,放在客廳往餐廳的走道上,叫弟弟妹妹們都坐好。這樣,小孩子可以看到爸媽,大人也能看到孩子。我覺得,這樣最好。

風呼呼地吹,雨瘋狂地下,真的很恐怖。客廳裡按壓玻璃木門的大人輪班努力著,真有世界末日的感覺。

老家對面,是自己的水田,沿著田埂望去,全是自己家的田,前面毫無遮欄。從濁水溪竄流而來的風雨,大有要把大地吞噬的樣子。看大人臉色凝重,似乎快撐不住了。幸好,當二哥的爸爸趕緊調整指揮,讓大家重新發揮力量。

小孩子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知道爸媽很久沒有來抱,有點委屈。情緒會傳染,大家臉上都露出快哭的表情。如果他們一哭,擋風的大人一定分神;一分神,意外就來了。我趕緊唱歌給弟妹聽,一面唱、一面做動作,轉移他們的注意力。終於穩住了,他們跟著我一起快樂。

阿嫲忽然說:「好了!回南了。」我不知道什麼是回南,可是,風雨真的小了。大人像是打了一場苦戰,全都癱坐下來。爸爸收拾木棍。

沒想到卻有人說:「大家都拚命抵抗颱風,只有阿仁啦,擱店那邊唱歌喇曲。」我有點愕然。

第二天,爸爸從南投縣政府回來,說:「教育局局長派我到地利小學,那裡很久沒有校長了。」第二天,我們就坐阿伯的卡車到地利。

媽媽只帶了一把碗、兩綑筷子,謝絕阿祖的其他資助。後來才知道,給碗和筷子,表示分爨。帶的東西,除了衣服,就是幾條棉被、幾個枕頭。

我隱約知道,一定是爸爸要求更改分發。爸爸才三十歲,是最年輕的校長。原本入主和平國校已成定局,只是還沒發公文。

爸爸選擇帶著我們離開集集。
離開可能已經要霸凌到我身上的地方。

三、地利|麵粉袋褲與黑貓守護

(一)風吹雨打的身體

搬到地利以後的日子真的很苦,卻很快樂。

那時三個大人經常沒東西吃,全部的力量都用在照顧兩個小的:弟弟小我四歲,妹妹小我七歲。小學五年級搬到地利後,除了在學校上課,其餘時間我都像植物定根似地在田裡工作,雷打不動。風兒吹拂視同撫慰,雨水澆灌視同淋浴,太陽炙曬則是溫暖的懷抱。

才十一歲的孩子如此櫛風沐雨,身體自然起了變化。在地利山上,一年四季我都只穿一條媽媽用麵粉袋縫的褲子。說是內褲也通,因為只穿那一件;說是外褲也不為過,因為夠肥夠大。天氣再怎麼變也都是那一件。上學時,肥大內褲外還穿著制服;等放學走過頂崁,我就把制服脫了收進包包,怕等會半走半跑八九公里的路程會汗濕了制服——沒得換喔,就這一件,明天還要穿呢!

脫了制服,又是那條麵粉袋褲。妹妹曾經說:「如果下雨了,雨淋在哥哥身上,會冒煙。」

當年的身體的確很猛,才十一、二歲已經長成塊狀,擁有人們追求的腹肌。現在回想,那本該是幼兒期,卻被勞動催熟成了「大人肌」。臉部線條也早熟,尤其是賣豬、賣家禽時,面對曾有作弊紀錄的商人絕不客氣。有的商人買完後告訴別人:「校長的孩子,足惡(很兇)耶!」我當然兇,你偷斤減兩、偷我辛苦的成果,行嗎?媽媽勸我別太兇,怕以後沒人來買,我笑嘻嘻地告訴她:「如果他不來,我挑去水里市場賣,一斤可以賣兩斤價呢!」

不過,他們不敢不來,因為全村都以我馬首是瞻:我不賣,他在村裡就買不到半隻。這種環境讓我早早就有了深刻的抬頭紋,深到媽媽戲稱:「額頭再加一直線,就變成『王』了。」中學階段,我就靠這副身子骨和臉上的皺紋獨來獨往,沒人敢霸凌我。

(二)流浪動物的旅店

在老家集集時,老家有錢,棉被店又在「後壁街仔」(現民族路),棉被蓋個一兩年就會翻新。搬到地利後,一來沒錢,二來交通不便,棉被就再也沒翻新過。雖然經常拿出去曬,卻是越蓋越重,但也越蓋越快樂。

媽媽在地利時,總喜歡帶流浪貓狗回家。只要看到渾身是傷或一瘸一拐的,媽媽就招呼牠們,然後交給我照顧。這些貓狗常有嚴重的皮膚病,臭味讓人避之唯恐不及,我卻無法躲避,反而一把抱過來。

我會到灌木叢中摘取「BaVi」(在地利,國、台、日、布農語併行,這是一種全年都有的小綠色果子),將它打碎後在狗狗身上擦拭,就會洗出泡泡,再放入水溝清洗。很奇怪,紮實洗過一次後就不臭了,毛很快長齊,又成了漂亮的大狗狗。一旦變漂亮,就會有人來認領。來來去去之間,家裡簡直成了貓狗旅店。

(三)黑貓救命:深夜的龜殼花

最後留在家裡的是小型犬「小花」與一隻全身漆黑、沒半分雜毛的「黑貓」。在那個年代,帥哥叫「黑狗」,靚女就叫「黑貓」。這隻黑貓平時一聲不吭,在家內外到處游走。

有個晚上黑貓沒回來,媽媽惦記著牠還沒吃飯,睡得不踏實。忽聽「喀啦」一聲動物穿過木門的聲音,媽媽以為黑貓回來了,點起蠟燭準備餵食,誰知火光一亮,竟看到蚊帳外的木板走道上躺著一隻巨大的龜殼花。

龜殼花毒性極強,又是深夜,媽媽跟我都不敢動手。爸爸驚醒後,往頭頂處抓了兩根藤條,悄悄鑽出蚊帳,像拿筷子夾菜一樣,一根壓住、一根挑起蛇身。媽媽掌燈,爸爸夾著蛇往外走,因為傳說大蛇多成雙成對,怕另一隻跟著。

走到操場,爸爸把蛇放下,像教導學生般慈愛地對蛇說:「不要隨便進人類的房子,不然會被打喔。」爸爸媽媽很有慈悲心,連個「死」字都避開不說。從此,黑貓成了家裡的「救命恩人」,因為若不是為了等牠、點了那盞燈,沒人會發現那條毒蛇。

(四)洗不完的貓屎被

黑貓雖是恩人,卻有個缺點:很會生小貓。牠總在外面生,等帶回來時小貓都已會走會吃了,且全是通體漆黑、漂亮極了。

有一天從田裡回來,聞到一股惡臭,發現是貓拉屎在棉被堆上。我趕緊清除髒污,摘「BaVi」葉子清洗被套。雖然洗了,但尿水滲入被膽,拉起棉被總覺得有味道。

為了不弄髒其他被子,我把這條被子疊在最上層,心想:要臭就臭這一條吧。此後,我每天清潔貓屎、洗被套,直到小貓們長大消失為止。爸爸本想幫黑貓結紮,媽媽卻不同意,她說部落老鼠多,需要很多貓。在媽媽的保護下,黑貓一生再生,而可憐的我,就在那十一歲的年紀,一再處理貓屎,蓋著那條帶著淡淡餘臭、卻裝滿回憶的重棉被。

四、水里|臭味現形

從地利山上,搬到水里街上。說不出是什麼樣的心情。

工作,從很繁重,變成什麼都不用做,甚至要自己找事情來做;心情,從毫無牽掛,到千頭萬緒。

五叔是水里鄉公所的課長,五嬸沒有工作,可能是想找個副業做吧,就訂了地磅、買了土地。在當年,買來做地磅的土地位置偏僻,左近都是田。土地的買賣不是論坪,而是以「甲」為單位。一甲地十分,一分地二百九十三點四坪,也就是買了近二千九百三十四坪的土地。土地和地磅,總共付給賣家約壹萬元的訂金。

當年,爸爸小學校長的薪水還不到四百元,也就是說,一萬元相當於爸爸三年的薪水。五叔在公所的薪水更低,說不定,那一萬元是拼上了全部的儲蓄,還向外借了錢。

爸爸曾經帶我到阿伯家裡,請求阿伯出手,幫助五叔。阿伯是水里的首富之一,擁有兩個貨運行、二十幾部卡車,又擁有在中央山脈砍伐木材的林班,至少兩個。用日進斗金,還不足以說明他的富裕,再加上伯母經營地下錢莊。爸爸告訴還在讀初中的我說:「別人來兌一張支票,伯母賺的,都超過爸爸一個月的薪水。」

但是,我們沒有見到阿伯。他應該是故意躲開的吧。被伯母以一句:「隨人耶公媽隨郎拜。」給拒絕了。

阿伯不肯挑起身為大哥的責任。身為二哥的爸爸,和媽媽商量後,決定把地利的所有全部變賣,挑起五叔的債。可憐的爸爸媽媽,變賣地利的所有,包含媽媽視為心頭肉的碾米工廠,只賣到區區兩萬多。就帶著這兩萬多,下山,扛起五叔五十幾萬的債。

後來才知道,原來阿伯也有地磅。在水里兩家地磅生意中,靠近市區、生意最好的那一家,就是阿伯的。當年,不明事理的五叔投入,發現阿伯有經營地磅,後悔了,寧願被註銷訂金一萬元,也不敢做地磅。因為,阿伯不但自己有地磅,又是車輛動員會的主席,也就是,在威權時代,所有的卡車,都是他管的。

五叔放棄了,爸爸媽媽卻不明就理地投進去,一心只想拯救親弟弟於水火。

不知道爸爸媽媽怎麼苦過來的。把房子建起來了,地磅裝好了,營業執照辦好了,就是沒有生意。好久好久,沒有一部車來過磅。

爸爸照常上班、當校長;媽媽照常上街買菜、做三餐,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一樣。倒急壞了當哥哥的我。只能盡量沒事找事,把周邊整理乾淨,把成熟的絲瓜挑去市場賣。到高中要註冊報到,才告訴媽媽,我不念了,要在家裡打拼。

媽媽聽了,臉一黑,抓起我用的扁擔就打。她可不假裝喔!說打就真的打。媽媽力量很大,會被打死!我只好趕緊向媽媽說:「我去、我去,我去念。」

念到高中的時候,學校在都市,無法通勤。我找自己的棉被,那件有貓屎的、臭臭的棉被,媽媽卻給我一床新的。嘴裡嘮嘮叨叨地念:「說你憨呆你還嘸歡喜,一件臭麽麽的棉被,夠惜呷那寶貝咧。彼領棉被我丟掉了!」

原來,搬到水里後,周遭很乾淨,不像在地利,滿地遍野都是屎:雞屎、鴨屎、鵝屎、狗屎,豬屎是有糞坑堆放,味道依然。也就是,到處都臭哄哄的,聞不到棉被的味道。

一搬到水里,到處乾乾淨淨的,一下子,就襯出那條棉被的味道。媽媽就努力在找那個臭味的來源。找到我蓋的棉被,再聞一聞味道,知道是黑貓的屎味。

一向很堅強的媽媽,忽然崩潰了。當著弟弟妹妹的面,眼淚批啪批啪地掉,嘴巴念著:「說你是憨呆,你嘟是憨呆。這妮臭,你是蓋多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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