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嫁妝 / 二：3 茶壺們居住的暖爐（上）

在貓空大學生活的第二年，始終難忘。

九月入學沒多久，某天深夜的天搖地動，震醒了全台理當習慣地牛翻身的2,300萬人，在中台灣家家戶戶心上劃出無數道傷痕。偏偏那年冬天又遇「北極震盪」，全台迎來歷史極低溫，讓本已難過的日子更加難以度過。

也就是這一年，我第一次體會到，冬天竟能如此冰冷！

離家住宿的第二年，課業繁重且社團忙碌；寒冷冬季的週末，時常得窩在貓空大學的濕冷宿舍。猶記那些天的早晨梳洗酷刑，穿著羽絨大衣、雙手凍得發紅，邊呼吸寒冰似的冷空氣，邊打開冷凍庫般低溫的水龍頭，像一次嗑完五人份剉冰，從腳底冷上心頭。

雖然我從小居住在冬季常有寒流侵襲的北台灣，但和我的南部同學們一樣，顯少有被冷氣團凍得舉步維艱、呼吸成了件必須又難受的經驗。

這全歸功於常駐我家一樓的「電窯先生」。

約莫我小學高年級時期，父親開始全職做手拉胚陶製茶壺，母親也辭去工作擔任家管，並協助打理陶壺工作坊的大小事。也是在這時候，「電窯先生」成為我家的一份子，支持我雙親發展茶壺事業，並見證雙親拉拔三個小孩長大、成家立業。

為什麼要找「電窯先生」來幫忙呢？

陶土素胚經過高溫燒結之後，才能完整留存其美好樣貌；「窯爐」是給予土胚火之試煉的導師們。早期由「包子窯」、「蛇窯」、「四角窯」和「登窯」四大派別主導。

「電窯先生」是「窯爐」師資團的後起之秀，專長透過電流導熱來精確控制窯溫，可穩定陶土燒製過程，是雙親的得力助手呢！

記憶裡，父親負責以電動拉胚機來製作壺蓋和壺身，母親則以灌漿注模來製作壺嘴和壺耳，並協助組合這些陶土物件成為茶壺半成品，稱為「素胚」。

此時陶土質地還不夠堅硬牢固，無法直接供人使用。父親須和時間賽跑，在氣溫和濕度尚未影響之前，將土胚置放入「電窯先生」，並依照土料特性及效果呈現來設定燒製的溫度和時間。後續出爐成品的好壞與否，就只能誠心等候，完全交由「電窯先生」這位夥伴了。

當「電窯先生」執行它的工作時，窯爐熱氣向上蒸騰，瞬間溫暖了水泥建成的住家，冬日變得無比溫暖。從此之後，有好幾年冬天不再冰冷得令人懼怕；只要待在家中，彷彿披了件魔法防護罩，室外寒意無法入侵。

年少的我以管窺天，以為家中天地就等於屋外世界。
直到那年冬天蝸居在貓空大學冰冷宿舍，才認知到：曾經擁有的溫暖並非隨處可得，也非人人都能擁有。

婚後搬離鶯歌，來到鄰近的著名茶葉產地。既然是盛產茶葉，可想而知是長年偏濕冷的氣候。猶記搬來的第一個冬季，我每回在庭院曬衣時，都必須全副武裝地頭戴毛帽且披掛圍巾，以免被冷風吹襲到頭痛欲裂。

「好想念娘家的那台電窯喔！有它在，家裡就能暖烘烘地，也不會這麼潮濕了。」

新嫁娘的第一個冬天，還未適應新生活的全然改變，格外思念娘家的一切，思念「電窯先生」日以繼夜、犧牲睡眠，讓我們一家擁有恆常溫暖的日子。

不過，「電窯先生」似乎有不同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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