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謝幕中(4)菜刀的使用說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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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想過，這會是你臨終前的待辦事項之一。

你對菜刀的第一個記憶是甚麼？假日時吵醒你的規律聲響，跟阿嬤聊天時阿嬤手裡總是握著它忙著煮飯，媽媽絢麗刀工變出的幸福滋味？

從小有水沒電、有電沒水、有水有電卻沒瓦斯就是我的日常囧境。

也因為這樣，長大後烤肉比賽生火，我永遠是第一名，因為從小用木炭生火煮飯、燒水洗澡的生活技能，我是點好點滿。

在那個還沒有「雙薪家庭」這個名詞的年代，我阿母就在當遊覽車小姐了。工作有點類似現在的導遊助理，負責車上的茶水跟餘興節目，還有清點人數等事宜。

有一日阿母突發善心說要帶我一起出去遊覽，對當時只認識家裡周邊一畝三分地的我，這根本就是天外飛來奇蹟。

正所謂樂極生悲，就是我對那一段旅途的註解。我只記得很高興的跟阿母去工作，中間吃了很多冰棒、飲料還有零食，其他的甚麼都沒有印象，然後回到家後就是災難的開始。

剛放下行李，父母就開始吵了起來，阿爸一直質問我去玩的細節，只見他一手拉著媽媽，一手揪著我，越問越大聲，不管我聲淚俱下，驚慌失措；接著菜刀出現了，本來跪著的我，不知何時臉頰已貼在磨石子的地板上，上面還有一把菜刀，菜刀上是阿爸的腳踩著我的腦袋瓜，威脅著媽媽說：

「哩共喔！溝恩共我就……」。

都說記憶是會騙人的，後面這場鬧劇怎麼結束我已經不記得了，只是永遠忘不掉菜刀在臉頰上的觸感跟溫度，還有眼前不斷放大到模糊的灰白相間花樣。

第二次的記憶也是吵架。那時候我們住在山坡上，只見吵到最後阿母奪門而出，阿爸手拿菜刀尾隨在後，從山上一路追到山下，速度快到我都擔心他倆會跌個狗吃屎。

到了傍晚，出門時一頭長髮飄逸的母親，回來已變成狗啃過的短髮造型。一家子就像沒事般的一起吃晚餐，誰都不敢過問房子裡的大象是怎麼一回事。

對菜刀唯一美好的記憶就是每次逢年過節。

我們家拜拜的規矩是雞豬魚拜神明時都必須是完整未切的。神明拜完後祭祀祖先前，會把這些三牲再加工，豬肉看是切片後淋上蒜蓉醬油或是切塊再滷或炒。魚會做成糖醋或紅燒；而雞總是由年輕時擺過熟雞攤的阿爸剁。

每次阿爸剁雞時，夭鬼如我總是會蹲在旁邊等候，剁雞時會有一些碎肉，就會經由阿爸的手直接進到我早已口水四溢的小嘴。那一口一口油滋滋的熟雞真是人間美味。

長大後阿爸年紀漸長，經過一次小中風後手臂更是難以施力，剁雞的工作就落到了我手上。阿爸手把手的在旁教我，深怕我會劃傷甚或是加菜多一隻手指頭。

從那一年起，阿爸過節前總是會幫我磨菜刀，方便我剁雞時使用。但刀太鈍，我經驗不足會剁不好，刀太利，利劍劍又怕我會剁到手，阿爸總是在鈍與利之間取捨。沒二年我已經游刃有餘，知道剁雞的眉眉角角，要從甚麼角度下手才好切又漂亮，整隻雞剁好擺盤，已經有7分像外面餐廳的手路菜。

阿爸過世後的2個多月恰巧遇到中秋節，就是在那一天拜拜需要剁雞時，發現家裡的2把大菜刀都磨過了。

那一天我對著妹妹說：「阿爸磨過刀子ㄟ。」

然後兩個人都默默流下了眼淚。

阿爸過世後，我基本上是渾渾噩噩有魂沒體的過了2個月，再清醒時突然發現阿爸磨過了家裡的菜刀。從小到大，他的貼心總是出現在很怪的地方。為什麼要磨菜刀呢？大概是有想到，他去世後，我需要頻繁的拜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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