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謝幕中短篇合集親人家庭相處

人生謝幕中(9)人生謝幕

by Tin
written by Tin

從來沒有想過，你會派給我這樣艱鉅的任務

頭頂的電風扇嗡嗡作響，山裡的蟬叫聲不絕於耳。陌生人講著電話，跟另一頭他喚作姑姑的人，面紅耳赤的爭著400萬的房產該歸誰？

     我們四姊妹，圍在兩張併排的國小課桌，忙著將手裡黃色紙張化為祝福。有系統的分工合作，讓人想起小時候家裡做過的各式家庭代工。我們叨叨絮絮，從塑膠花聊到洋娃娃，二姊還亮出手臂上被熱熔膠燙傷的疤痕，最後在聊到因為穿鐵梳子而紅腫的按讚大拇哥，四個人忍不住哄堂大笑。這時候突然有銅鈴聲傳來：「爸，過門喔。」讓我們意識到自己所在的位置，趕緊收起笑容。

     從接受阿爸的驟逝，到張羅起整個喪禮，其實沒有多少時間感到難過，倒是在喪禮結束後整整睡了三天。同時間我也正準備著換工作，中間偷來了幾天的休假；整天就在家裡整理阿爸的遺物跟房間。翻出了許多老照片，驚覺我跟阿爸的合照少之又少，手機裏阿爸的照片也只有寥寥幾張。

腦中不斷的閃回那天回到家的畫面，觸景生情的看著門板發呆，最後動手把它拆了，當天就連繫環保局載走，一秒都不想再跟它處在同一個空間。卻不想，門拆得走，記憶卻揮之不去。為何阿爸選擇的是我幫他收屍？為何是那天？為何是那種方式？千千萬萬個為什麼再也得不到答案。姊妹們也許是因為悲傷或各自覺得有某些愧疚，所以顯然完全不想討論這個問題，紛紛迴避。僅有從小感情最好的二姐不時問我：「還好嗎?」，跟她聊著我心裡的疑惑跟壓力，甚至討論到需不需要向專業的心理醫生求助。

        喪禮的期間，家裡長輩提起百日內結婚的習俗，要我問問當時交往了4年多的男友有沒有打算？問了之後卻得到了男方家長的反對，當時各方面都極為敏感的我，決定打破砂鍋問到底，死也要問出一個原因，得到的卻是令人傻眼的答案：

因為我們是姊弟戀，他們覺得讓親友知道很丟臉！

這是甚麼答案？？

交往的第一天開始我們就沒有隱瞞過這個問題，當時明明都說可以接受。莫非當時他們沒想過我們會交往那麼久，暗暗的冀盼有一天我們會自行分手？跟男友激烈爭吵後兩個人在家裡抱頭痛哭，對未來感到茫然無知。那時我的心裡真的也是心灰意冷，覺得分手了也不意外，反正我也算是失去全世界了，不差再補這一刀。喪父、失業，加上被男友家裡討厭。

    男朋友只要假日就幫我安排各式各樣的行程，帶著我到處散心，平時聒噪的我長時間不發一語，沒由來的淚流不止，他也靜靜地陪著我欣賞著日出、日落、花海、稻田，沒有多問些甚麼。

送走阿爸的這條路很長，我走了很久很久

但前方總是有光，身旁總是有人。剛開始的猝不及防，中途的百思不解，到現在的侃侃而談。

有人問我是怎麼面對這一切的？ 我說：人生的路本來就有很多事情是沒有原因的，不要總是只問 why or how，但總要記得，繼續走下去也許不會一路順遂，但總會遇到岔路，要三思而後行，謹慎選擇。

不知道如何選擇？ 那就等一等冷靜一下，或是問一下旁人，放下心中的成見，傾聽他人的道理，適時求助，路才會越走越遠，越走越寬。現在的我也還是沒有得到全部問題的答案，但總會在某一瞬間，稍稍瞭解了一點。

有一天看到他手機上傳來訊息，質問他「為何為了女朋友就跟媽媽吵架？」我多少受到了一些震撼，轉念一想，男友也是蠻可憐的。

「你還在為了婚事跟媽媽吵架喔？」

「恩，阿她現在不答應我們的婚事，

要我們這幾年的感情何處安放？要她兒子當個負心漢嗎？」

「但你從小到大沒有頂撞過她ㄟ，這樣好嗎？況且這樣她只會越來越討厭我。」

「……..不是啊，不然怎麼辦。」

「跟她吵也不會有好的結果，事緩則圓，你要不要先緩一緩，反正我們也沒有眼下一定要結，再等等吧。何況以你媽的個性，要她自己想通了才會答應吧，你越跟她吵，她越氣就越反對。」

「喔，也只能這樣了。」

9月1日迎來了新工作，騎車上班還時不時的流淚，但總在到達新公司時掛著笑臉，有新的挑戰新的工作忙，能忘掉悲傷總是好的。不再在那些得不到答案的問題中鑽牛角尖。

👉點看上一篇：人生謝幕中(8)人間條件

👉點看下一篇：人生謝幕中─後記

Tin,做著文書工作的機械人，對生活永遠三分鐘熱度。

2 comments

光目 01-26-2022 - 11:40 上午

這篇留言，是提出問題給作者、有心深入瞭解的讀者思索。
—————————-文長慎入———————————-
站在「作者」跟「讀者」之間，我經常提醒自己要扮演 傳遞訊息跟賞析的橋樑。這個角色漸趨重要，因為現代的閱聽環境中，大多數的讀者都快速閱讀，加上素人創作者又頗為含蓄，認為把細節藏在文字裡簡短帶過，遲早會被有心的讀者發掘。
然而遺憾的現實是：在如今的閱聽模式中，倘若不經過提點，一開始被讀者跳過的內容，就很難再被拿出來重新推敲。
具有價值的訊息被速食的閱聽環境淹沒，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非但創作者的用心無法被彰顯、讀者也沒能接收到可能對自己有啟發的經驗，等於是兩個有緣人因疏於瞭解而擦肩錯過。
在「閱聽」與「創作」兩端的習慣皆難移的情況下，我給自己增加一個囉唆的角色：勤於穿針引線、提示賞析重點。
希望平台上的創作者跟讀者體解：這個囉唆的角色正在努力打破更多舒適圈，盡己所能的激起平台上所有內容 更大的文化影響力。或許因為這個臨門一腳，適時把正知正念傳遞給徬徨困惑的人。（覺世代組織內容的願景跟挑戰，請見「渡‧彼岸(3) 覺世代的誕生、階段成績、挑戰與展望」）
「回到「人生謝幕中」。截至目前發佈的內容，還留有一些 暗示／模糊，以下列出給作者、有心深入的讀者觀察思考：
1.本篇的子標題、主標題，以及本篇的第一段文字、導覽頁的內文。都有互相呼應，回到創作初心的意味。
2.許多讀者對於家暴、自縊印象深刻，這對Tin後來的成長是否造成影響？例如會在無形之中認為暴力、自殘是合理的，甚至自己浮出用這些方式來解決事情的念頭？或者相反，對此深惡痛絕？
3.本篇有提到在喪事的場合，兄弟姐妹聚首；但似乎沒有看見母親的身影。Tin跟母親、兄弟姐妹的關係如何？父親過世有改變Tin跟母親、兄弟姐妹的關係嗎？
4.在喪事期間來電爭著房產的陌生人是誰？後來怎麼了？
5.本篇談到男朋友家裡反對結婚，但是導覽頁放的是結婚主桌照片，事有蹊蹺？後來Tin是怎麼走上婚姻的，對象是同一人嗎？

—————–歡迎在網站留言區交流分享————————–

Reply
光目 01-26-2022 - 11:36 上午

「人生謝幕中」是平台上討論度很高的系列，Tin 一開始就栩栩如生地描繪操持台語、目不識丁但滿腹知識的小巨人父親；到了故事中段，敘述父親性格丕變，接連出現許多失控的衝突暴力場景；到後段，描述跟父親的互動重新回到融洽之後，卻在一個返家的夜晚，親眼目睹父親在廚房自縊的驚人畫面。
其實2016年8月1日喪父之後，Tin的人生還沒有走到谷底。今天他說接下來遭遇了失業、被男友家裡討厭……等種種事件。
接踵而至的變故似乎都操之在別人手中，光是想像，就感受到當時強烈的無能為力。但令我訝異的，是這篇文章的字裡行間裡竟透露出一種漸漸放下的釋懷與淡定。
人生多苦痛，生老病死苦、恩愛別離苦、所求不得苦，每個人都無法逃離這些逼迫。
按照Tin對作品的定位，「人生謝幕中」是 記錄父親 的故事。我一路讀來，漸漸明白 這部作品之所以問世，是作者的 心態 從一開始的鑽牛角尖，執著地想要找出答案、爭論對或錯，到後來學會放下，懂得關照自己內心的平靜，把生活的低潮一步步恢復到常軌之後，才有辦法紀錄、寫下的故事。
(9)在此時推出，有Tin想提醒大家愛要即時、把握過年跟家人相處的用意，也是他敘述父親故事的一個圓滿。
至於Tin自己是如何從低潮恢復到常軌？這個「重新認識自己、尋找內心平靜」的過程，年後會有「後記」補充說明，也請留意Tin的另一個系列作品「Tingo」，並期待後續新作的推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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