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謝幕中(8)人間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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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想過，最後一程你身上穿的全是我給你買的衣服。

前一篇 人生謝幕中(7)愛情的盡頭 發生蝙蝠俠飛翔事件過後，日子還是如常。上課下課，變成了上班下班。從住家裡，變成了住男友家，再從住男友家搬回家裡，經不起摩擦……又變成了獨自租屋在外；在外面兜兜轉轉近十年後，我又搬回家跟阿爸同住了。

    這次再回來的原因是因為自己感情跟工作都不順利，阿爸年紀也漸長，身體大不如前，酒也少喝了；經過一次小中風，檳榔跟菸也戒了。慢慢的父女倆相像的脾氣也越來越能同理對方。除了高血壓，阿爸低血糖的毛病也日益嚴重，偶爾平躺在客廳地板，總是引來小妹的慌張尖叫。冷靜熟稔的給顆糖，墊枕頭蓋棉被，休息片刻總能獲得好轉。阿爸的威嚴還在，不能在他面前大驚小怪的，他會更拉不下臉來要求協助。為了要減低阿爸心理的負擔，我總是在他需要協助時一邊動手，一邊顧左右而言他，跟他聊聊別的事。阿爸又再次變成我的百科全書、我的靈媒、我的閨密；學業問他，工作問他，感情問他。他鼓勵我重拾課本，鼓勵我出國工作，鼓勵我出去旅行。兩個人漸漸將黑洞那段時光的遺憾一一填滿。

    假日看紀錄片變成我們的愛好，有時男友軍中休假來家裡作客，他倆一個鱉腳國語一個不輪轉的台語一搭一唱，常常聽到阿爸被男友那可愛的台語逗得呵呵大笑。看來對我這次的對象很滿意，還打了家裡鑰匙讓他自由出入我家。有一天下午還讓我拿筆跟筆記本出來，要我把到時候結婚的注意事項寫一寫。

「阿爸不是說馬上，但你先記著。現在景氣嗯厚，咱也無豪野，如果你們要公證也麻緊，但最好還是要有聘金，簡單的過門儀式還是要有。」

近期他肚子絞痛跟便祕的狀況很不理想，醫生懷疑是大腸癌，但好說歹說阿爸就是不願意進醫院做詳盡的檢查，連大腸鏡都不願意做，我也束手無策，只能打打蔬果汁，多多幫他按摩、泡腳，看能否稍緩他的不適。

      2016年8月1日下班後，跟往常一樣的在月台等待列車進站，剛好男友傳訊息來，邊回訊息邊進了車廂，回過神來發現居然坐錯車了，趕緊下車等回向列車，跟男友通了電話，看一眼手機，電力只剩下3%。等了半個多小時後，總算上車了，列車到站，果完腹，騎我的小綿羊摩托車回去，開門發現家裡客廳燈居然沒亮，開了燈，看到阿爸：「哩徛佇遐創啥毀？那毋開燈火?」

阿爸沒有回我，這時候我才發現不對勁，靠近一看，阿爸倚著廚房門，門把上纏著麻繩！！！

眼淚噴發，打了119，家裡居然連一支鋒利一點的剪刀都沒有，打了妹妹的電話，後續119人員打來，依照著指示做CPR，不知過了多久，來了2位消防隊員，他們居然沒有帶擔架，而是問我有沒有棉被可以充當擔架？磕磕絆絆、慌慌張張的將阿爸送上救護車，打了最後一通電話給二姊告知送往的醫院，偏偏在這時候，手機完全沒電了。從家裡到醫院的路顯得很長很長，等待的時間變的很久很久。

     護理師及醫生進進出出忙了一陣子後，安撫我在長廊上的椅子坐下，負責急救的醫師，穿著長袍站在我面前，纖白的雙手插在口袋，嘴巴一開一闔在說些甚麼，但我腦海裡一片空白，就只是平平靜靜地待著，連自己都不知道在等待甚麼。手足們都依序到了醫院，小妹有男友抱著，二姊有女兒牽著，大姊推開了我的擁抱，大姊夫停好車進來之後他們低聲地討論著甚麼。而我只感覺到此時的我孓然一身，沒有親人、沒有伴侶、沒有小孩，現在甚至沒了老爸。

    接著警察以非自然身故為由，要求我陪同回家裡做相關的紀錄及筆錄，這時感覺有一雙溫暖的小手攬著我的手臂，是我的姪女。她自願陪我回去家裡做筆錄，一路上跟我分享了她爺爺去世時，無能為力及孤獨的心情。現在回頭想來有點殘忍，我剛剛接到了父親死亡的宣告，一回頭就有人要求你再演示一遍當下的情況，並要你憑空再示範一次是如何把父親從繩索上卸下的。

    做完演示，回到醫院檢察官相驗，又做了一次筆錄，當下我感覺自己像個犯人，是不是做錯了甚麼？所以失去了父親，如果我不要坐錯車，如果我早10分鐘回去是不是這一切都來得及挽救？

開立了死亡證明後，一切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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