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慧}一、靜默的起始：1儀式的重量

• 置頂圖片說明：張大千（1899-1983)），放牧圖 ，1979，設色紙本。張大千與前輩伯樂徐悲鴻（1895-1953）結交於1929年，二人惺惺相惜。徐悲鴻主持南京中央大學藝術系時，邀張大千任教，為其畫冊撰序，譽之「五百年來第一人矣」；張大千亦推崇徐悲鴻，稱「畫馬則首推悲鴻」。1949年後，張大千至海外，徐悲鴻留居北京，從此萬里分隔，終未及復見。張大千晚年返台定居寫宋人句「甯戚牧歌」時，高齡81歲，以寥寥數筆勾畫牛的形態，與放牧童子一同席地而坐，營造閒適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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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惠惠離世之後，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都變得不一樣。它們不再是過去那樣輕鬆自然，而是帶著一份必須去完成的鄭重。我在這段日子裡，重新與世界開啟對話。

2023年2月2日凌晨，妻子惠惠過世。大受打擊的我，連床都下不了。掙扎著起身之後，每走一步都痛到不行。到了112年2月16日，我終於可以走到客廳。那一天，我特別記得自己心裡的感覺——原來「能走」這件事，也是一種恩典。

2023年2月26日早上五點半，我順利起床，課誦《本願經》上卷，吃過維骨力、飯和藥。身體的規律不能亂，這是惠惠在世時，對我生活要求的一種延續。等候九點，換上西裝，準備坐車出門——護惠惠進塔。西裝外罩上大夾克。這身服裝平時少用，但在這樣的場合，它代表著對妻子最高的敬意。而這份正式，也要搭配保暖。天氣乍冷乍熱，西裝外罩上大夾克，是對自己身體狀況的務實考量，不能讓自己生病。

到了龍嚴真龍殿，和慧師父、智福法師都來了。儀式莊嚴肅穆，完成進塔。那一天，我像是在執行一場最沉重、也最必要的儀式。當一切莊嚴肅穆地完成後，心頭的重量似乎只減輕了一分。剩下的，是漫長的、需要自己一步步走下去的路。

「莊嚴肅穆」這四個字，不只是形容外在的場面，更是形容當時的心境。我必須保持莊重，不讓惠惠在另一個世界擔心我。看到和慧師父、智福法師都在場，我的心裡踏實，知道惠惠在眾多福報中，找到了安穩的歸處。

然而，路途才剛開始。生活不能因悲傷而停滯。慢慢地，我能走到全家超商，也希望能繼續走下去。坐在超商旁的地上，心裡盤算著：要往哪裡走？

妻子說過，她常常往台銀方向走，到新光路賣涼麵那裡折回。可是，那個要過萬壽橋的紅綠燈需等很久，膝蓋的熱度會降下來，搞不好綠燈一亮又走不動。於是我決定往木柵高工方向走。那是妻子走了二十六年的路——從民國七十四年到一百年，天天走、月月走、年年走的路。印象中，一直到萬芳路口都沒有大的街口，只有兩個小街口的行人管制燈。那兩個紅綠燈不用久等，五六步就能跨過去，只要留心注意有沒有車子進出社區即可。

於是，我從家裡出發，經過華夏六村、文山特殊學校，往木柵高工前進。記得剛開始走時，真的很慢，不到兩分鐘，就痛得非坐下不可。能走，已經很高興了，只是沒什麼把握。一路上一直休息，單趟要停七八次。而且身上都帶著一百元，以防走不回來時能叫車回家。我很認真地鼓勵自己：「再走一點，再走一點。」

有一次轉進木柵路，心裡竊喜——又多走了一些。誰料，走到萬芳路口的公車站牌前，竟痛得走不動。那種痛，說不出來，就是很痛！站都站不住！只好背靠著柱子，分擔一些痛楚。也不管背會不會被洗石子的牆面刮傷，就滑坐在地上。坐下後，才喘一口氣。摸摸口袋，想找平常帶著的一百元，準備叫車回家。不料，那天竟沒帶。

於是，只能再走回家。更奇怪的是——往回走，反而比剛剛輕鬆許多。菩薩護我。這是一個新的開始，也帶著記憶中惠惠走過的那條路。這條路承載了太多記憶，如今我獨自走著，卻感覺不到孤單。彷彿惠惠就在身邊，輕聲提醒著我：「慢慢來，不要急。」這不是悲傷的延續，而是愛的延續。

菩薩護我，使我從不能走，到能走。我從散步中重新感受腳下土地的溫度，從孩子們的關心裡獲得力量，我知道惠惠喜歡看到一個「有作為」的我，所以即使心痛，也要讓日子過得規律、有條理。

菩薩護我，指引我從每天的課誦中尋找寧靜，讓我在遺憾中找到新的座標，繼續堅強地面對每一天。

菩薩護我，祂用一切告訴我：

「皓呆丫，你能好好地走，走好餘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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