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慧}三、為家而生(3)寒流憶溫馨

• 置頂圖片：Nandalal Bose（印度，1882–1966），〈犁牛人〉（Tiller of the soil），1937，蛋彩畫，「哈里普拉海報」系列之一。Bose身為印度孟加拉畫派領軍人物泰戈爾最喜愛的學生之一，熟練多種繪畫技法，並將其融會貫通，也受命於獨立後的印度政府，貢獻巨大，被授予蓮花勳章（Padma Vibhushan）。
• 「哈里普拉海報」系列背景中的拱形設計靈感來自阿旃陀石窟壁畫。這幅作品描繪一位農民耕田的場景，將一般民眾置於敘事中心，以土色調、大膽粗獷、簡潔有力的構圖和筆觸進行創作，描繪牛與人協力工作的農村生活，意在與甘地所倡導的鄉村自給自足的理念相呼應。拒絕西方學院式寫實，回歸本土傳統與樸拙的鄉土美學，將日常之美昇華為印度現代藝術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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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流來襲，冰雨打在雨棚上，喚回與妻子共度的記憶。

一、雨棚下談心

下雨了。院子裡的雨棚，應該是時間久了，上面的「速力控」有些退化了，會滴水。滴答～滴答～不是很有規律，有時候是連續，而且快速的，好像是熱門音樂的爵士鼓；有時候等了很久也沒有一個聲音，雨棚真有個性！找不到人肯上去清潔，曾經想過自己上去清潔，可是我不會打防水膠，可能會越處理越糟糕。就這樣，也只能這樣：就讓他滴！

過去和妻子，常在雨天坐在鞋櫃上，看著家門前的小院子，在飄浮的花香中聊天，談談往事。聽聽妻子的規劃，看著妻子無限期待的眼神，心中就有很幸福的感覺。我努力讓他達成心願，雖然以一個老師的能力也很有限，無法快速的全部達成。這時候，妻子會安慰我，告訴我已經做很多很多很多了，不要在意。我會向妻子請求，給我時間，一定會件件落實。每次妻子看我的眼神，充滿感謝、溫暖、信任和愛意，讓我永遠的烙印在胸懷。

雨水拍打的聲音，彷彿在嘉勉、在尋覓往日快樂的時光。又下雨了，一樣擺出罐子，啪答啪答的聲音立刻響起。當罐子裡積了些水，悅耳的聲音就淡了；可以倒掉水，再接收美好的聲音。然而，尋不回兩人笑語的曾經。

二、理髮時間

上午九點，慈濟委員來。收了功德款，又聊了些天。本來想告訴委員，我不是獨居老人，我有孩子作伴。不過，想一想，應該也是她做慈濟委員的工作之一，讓她完成她的工作，也是一件好事。就沒有提出，依然和她聊聊天。趕快放便當進電鍋。忽然想到，快過年了，是不是該理髮了？

妻子在的時候，理髮都是妻子在處理。妻子吃早餐的時候，說：「七點，去莊太太家剪頭髮。」我就乖乖的去。我不太會整理自己的儀容，雖然，不到於到邋遢，但是經常是長髮蓋眼睛。學生時代就學會自己理自己的頭髮，到台北後，一方面沒有時間，再方面嫌理髮很貴，三方面一直不喜歡別人碰我的頭，尤其是除妻子外的所有女性。好長一段時間，我都自己理頭髮，而且不只幫自己理，還幫大兒子、小兒子理，直到他們念到中年級，才開始去附近的家庭理髮店找莊阿姨理頭髮。

房子的錢繳清了，補習班的工作也沒有那麼緊張了，我還是習慣自己剪自己的頭髮。有一天，妻子說：主臥浴室地板排水堵住了。我一鉤一鉤的鉤出堵塞的物品，竟然都是我理頭髮時剪下的頭髮。妻子看了，笑了笑，說：「髮質不錯喔！」我有點尷尬。妻子又說：「以後也帶你去給莊阿姨剪好了，不要怕，我就坐在你旁邊。」

妻子生病後，莊太太問：「林老師，要不要我帶工具去家裡幫你理頭髮？」我趕緊說：「不用不用。」妻子說：「那明天早上七點你自己去莊阿姨家理。」從此，我開始自己走去給莊太太理頭髮了。

妻子走了，三番兩次想再自己理，卻一直下不了手。有一天，自己突然打了莊太太的電話，自己約時間，自己走過去。就像今天，感覺該理髮了，就再也坐不住了，立刻打電話，莊太太說：「現在有空，現在就可以來剪。 」

彷彿，依然有人督促著：該理髮了。

三、寒流裡的餐廳

民國89年2月，好冷的天氣，我正為老家的爸媽而煩心。

蹲在小院子旁，當時小院子只有種鳶尾草和白鶴蘭，最外面是一棵柚子、或檸檬，有長刺。中間有一棵常綠的不知名的植物。另有一盆黃金葛。黃金葛、白鶴蘭和不知名的植物，是78年2月19日搬入新家時，爸爸帶來的祝福盆栽。我得空時，把盆栽移入土中。當年院子都沒有整理，雜草叢生。也曾經想要好好的把土鬆一鬆，至少也要除一除雜草，但都只是想而已，沒有付諸行動。

「明慧師父說，媽媽身邊的不是妖魔鬼怪，是寃親債主。」聽到妻子在說話。

我趕緊把香煙摁熄，同時下意識的在空氣中揮揮手，企圖要把煙味趕走。921大地震後，住在水里老家的爸爸媽媽，因為老家有坍塌的可能，不能再住了，就先住帳篷，再住竹山小阿姨的家。我和弟弟同時到小阿姨家接爸爸媽媽，由他們選擇要住那裡，兩老選了大甲弟弟家。也曾經接他們來台北，卻住不到三天，因為媽媽雙腳膝蓋在83年在三軍總醫院做人工關節，住不慣台北有太多的階梯和斜坡的地方，又回大甲了。想不到，弟弟和弟媳幾乎每天都打電話來，抱怨我們没有分攤奉養父母的責任。妻子多次寫信致謝又奉上支票，分擔侍奉的開銷，弟弟和弟媳都說不必，卻又電話不斷。有一天弟媳說，媽媽每天晚上都會說夢話，聲音很大、又很驚恐，雙手緊握。爸爸和妹妹到多處宫廟問神，都說：「媽媽的身邊有很多妖魔鬼怪。」

妻子說：「不是妖魔鬼怪，是寃親債主。」接著說：「我有問同事雅瑾，她請明慧師父到木栅一趟，有事情可以叩問師父。」我們約在考試院旁的一家素食館裡，師父開示，媽媽之所以會在睡夢中驚狂吼叫、雙手緊握，不是妖魔鬼怪，都是寃親債主作祟。要到佛寺辦理慈悲三昧水讖法會，迴向給冤親債主。聽到這邊，妻子轉過頭，靜靜的看著我，好像很怕我不相信。那種腼腆的眼神，應該是妻子從小家裡窮，向岳父岳母要錢，有時候要不到，出現委屈的表情，至今兒時的記憶似乎仍然主宰著妻子的心境。

回到家以後，妻子跟我商量，她想幫媽媽辦事，又怕我不答應：「小年夜辦法會，要一大筆錢喔 ! 十幾萬喔……」妻子露出祈求的眼神，像是受驚慌的小白免。

唉，媽媽真可憐，辛苦了一輩子，老了又被寃親債主戲弄……..，我點點說：「師父安排好了，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吧！該花的就不要省。一切，由娃娃做主。」就這樣，妻子幫媽媽連續辦了三壇專壇的水懺，媽媽萬緣放下，安祥往生了。民國90年媽媽往生後，妻子皈依在明慧師父門下。

民國115年1月6日，寒流來襲，好冷的天氣，一直下著因與。女婿偉峯和女兒過來開車載我、小兒子、兒媳婦、小孫子，一起聚餐。走進景美溪橋頭的餐廳，好熟悉的感覺？疑，這不就是民國89年我第一次見到明慧法師的地方嗎？難怪一踏入餐廳，就感覺不一樣。原來到了我們一家人最初叩見佛門的地方。

在有特殊因緣的餐廳，吃著好吃的料理，心中感覺非常美好和快樂。

似乎，妻子也微笑看著我們呢！

雨還是會下，雨棚還是會滴水，小院子裡的花又開了，頭髮也會慢慢變長。吃飯、與人寒暄，總在某個瞬間感覺有人仍在身旁，輕聲詢問、溫柔安排。早已融入日常的愛，不再說話，卻從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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