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慧}三、為家而生(1)尋路與安居

• 置頂圖片：Nandalal Bose（印度，1882–1966），〈馴牛人〉（Bull Fighter），1937，蛋彩畫。此一系列名為「哈里普拉海報」（Haripura Posters Collection）的作品繪於印度漫長殖民鬥爭中。英國於17世紀東印度公司貿易開始殖民印度，1858-1947年英國政府直接統治印度。Bose是印度現代藝術的先驅，受聖雄甘地為印度國民大會黨（國大黨）1938年在哈里普拉舉行的會議所作，旨在歌頌普通人的生活美學，與當時反殖民、民族運動、文化自覺息息相關。
• 此畫充滿對抗的張力，肌肉發達的男人與強壯的公牛以對角線構圖和動態線條表現搏鬥的激烈瞬間，把印度傳統摔角（Malla-yuddha）的力量感融入藝術表達，線條簡潔，有效傳達瞬間的動態和體態，展現藝術家對敘事性的掌握能力，象徵力量、奮鬥和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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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2026年，屬牛的我，快78歲了。回顧從年輕到現在的人生，我深感幸運，常能逢凶化吉。這份安定，來自於童年時期聽從母親教誨，以及成年後價值觀的選擇。從喧囂戲院旁的書桌，到決定不入政治洪流的關鍵轉折，每一個人生階段的福至心靈，都指引著我走向今日安穩、豐足的晚年。

一、求學路：從集集到地利的定力

十一歲以前，我在集集的和平國校唸書。不知道是腦筋好使，還是媽媽要求的讀書方法有效，抑或是因為肯百分之百地聽媽媽的話，做一個真正孝順的孩子，因而得到菩薩的護佑。

媽媽是這樣告訴我的：「拿到課本，立刻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一天，至少看一本。」這真是挑戰。都還沒有教，就要求我看，有些強人所難。不過，在集集老家，媽媽所受的苦，我都看到了。我捨不得讓媽媽在大家庭的挫折之外，還要加上孩子的不聽話的傷心，所以我都依了媽媽的要求。

集集的家，隔壁的隔壁，就是戲院，戲院也是我們家的。經常是電影、歌仔戲、歌舞團輪流演出。不論在演什麼，很大聲的擴音機都是對外開放的，非常吵雜。小小年紀的我，竟然可以不受干擾，一頁一頁地看書。

剛剛開始看，要查很多字典，速度很慢，不過，媽媽要求的一天一本都有完成。學校都還沒有正式上課，各科都看過一遍了。看第二遍，速度快很多，有時候還要強迫自己，看慢一點。不過，看過一遍了，看第一個字，幾乎就可以說出整段了，所以，即使自己要求看慢點，速度還是很快，一天不是一本，而是兩三本。小學的課本本來就沒有多少本，到第三遍，一天就可以各科都看一遍了。

數學（以前叫算術）除外。數學，媽媽叫我先作例題，再作類題，才作習題，竟然，也八九不離十。正式上課了，才發現媽媽的好，老師說的話都讓我猜中了。上課成了快樂的猜謎大會，考試，當然不成問題了。

小學五年級搬到地利後，放學後要下田，家裡沒有電，晚上看不了書，就搶在下課的十分鐘把書給看了。應該是在集集練就的定力，即使是同學很吵，依然速度很快地，一科一科地看完。其中，數學，竟然老師解不出來的，我都覺得很簡單。再加上爸爸的學生「高乾贊」老師的教我文言文和演說訓練，使我覺得，學習很快樂。

考初中，竟然就在毫無補習、也沒有準備的情況下，順利考上。不論是哪個階段，讀書的方法一直不變。是不是因為有聽話，才使功課一帆風順？應該是。心中沒有抗拒的心，自然就不會對功課產生排斥的心理。也就是說，心中只有一件事：「完成媽媽的交代」。媽媽應該是來指引我的導師。

二、收斂鋒芒後的家庭安居

從初中起，就什麼都不怕。當時個子雖小，氣勢卻很大，加上功課又很好，彷如「怪老子」，連校長都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存在吧。學生時代曾經想過，或許畢業後可以從政。

大學了，國民黨的知識黨部就一再約見，前後也當到區委。在威權時代，這些就是資本。放假回家，民眾服務站的主任也會到家裡看我。爸爸媽媽覺得很不尋常，我倒是覺得，沒有什麼呀！只是在鄉間，我的學歷比較高而已。

如果沒有碰上妻子，我真的會從政。

集集民眾服務社的人有來過，遊說要我登記選鎮長。當年的政治生態都是先鄉鎮長，再來議員，再來縣長。兩任縣長後，進中央當部長。我想了一想，這不是魚與熊掌之選，是個人與家庭之選。結婚後，肯拚的心依然在，可是收斂了許多。當妻子懷孕了，價值觀完全改變了，全部以家庭為主。除了學校和家庭，其他的，一概不過問。考慮的結果，選擇家庭，拒絕被徵召提名。

結婚了，三個孩子都出生了，還有人來遊說參選鎮長、或是參選議員，我都婉言拒絕了。如果沒有結婚、沒有當爸爸，可能會答應。現在回想，很佩服當年的明智。有多少人進入了政治的漩渦，就完全泯滅在政治的鬥爭中。皈依後，更加知道，個人的八字，是一個人一生的概要，可是，未來，都是自己在選擇。當年選擇家庭，不是不敢向外發展，是覺得在家庭裡我會更有成就感。至少到現在，在台北依然還有安身之地。好在，當年做了正確的選擇，才有現在安好的晚年。

三、地下室的天籟

晚課時，聽到外頭傳來孩子的嬉笑聲。天籟呀！應該是哪個孩子的媽媽，帶著孩子在地下室玩。天氣太熱，帶出去外面玩，孩子們可能受不了太陽的酷熱；要留在家裡，孩子又不高興，會一直吵一直吵。

記得民國七十五年剛到台北的時候，弟弟三歲又兩個月。妻子都安排得穩穩妥妥：哥哥和姊姊在萬芳國小，哥哥小學二年級，姊姊幼稚園中班，弟弟木柵幼兒園小小班。那陣子我一直很忙。每天和孩子在一起的時間非常短暫，大約只有幫孩子們洗洗澡、撲撲痱子粉，穿好衣服，就又出門。晚上回家都半夜三點多，孩子們都睡了。我洗澡洗衣服，約五點半又出門了，孩子當然還沒起床。有時候，都會擔心親子關係會不會淡薄了。就很珍惜能和孩子們一起玩鬧的時間，那就是週末或週日。

還在南投民和國中的時候，我們有很大很大的玩樂空間：宿舍前空地、學校的前庭、大操場、炊事場，甚至於教室和辦公室都是遊樂場，等於整個民和國中都是我們的天空。假日，又常載著孩子們去中興新村，那裡有一塊很大的、准許在上面嬉鬧的大草原。孩子們追逐、玩鬧的嬉笑聲，就是全世界最美的聲音，響徹雲霄。

到台北，我們的房子從十幾坪變成一百多坪，可是，玩鬧的地方卻從好幾甲地變成是一個樓層約四十坪。妻子要帶三個孩子，是很有心，卻力不足。再加上想要多省幾個錢做屋款，捨不得叫計程車，就只能在家裡玩，空間受限於家具，就經常在地下室玩。等到弟弟能騎腳踏車，才開始偶爾全家騎車到政大。

遇到學生在考試的時候，我就可以早點回家。那時候我騎野狼，遠遠的就可以聽到孩子們快樂的笑聲。我本來想快一點抱抱孩子，又怕嚇到他們，反而用更慢的速度騎下車道的斜坡。在下斜坡時，心中喜孜孜的。快樂的歡笑聲，就是天堂傳來的綸音。這就是我的全部。這，就是林家的未來。

四、佛堂整理的圓滿

2025年8月8日，日曆上的父親節，我身份證上的生日，農曆閏六月十五。天氣很熱，手機的氣象預告寫著：體感溫度可達46度。氣象單位測溫度，要幫溫度計建小房子，不可以逕行曝曬在陽光下；要安裝在草地，離地至少十五公分，避免地面反射的熱氣，所以測量到的是空氣中的溫度。可是，人不可能離地十五公分，也不可能一直走草地，所以，柏油路面、水泥的反射、各種車輛排放的熱量，甚至於家家戶戶冷氣機排放的熱量，都照單全收。所以體感溫度，應該是身體接收到這些熱量的總和。

四十六度！很可怕。早課時已經秉告菩薩和祖先，今天要整理佛堂。十一點開始整理前，再秉告一次。準備一條小毛巾，出汗時可以立刻擦拭，避免汗水滴到菩薩和祖先的佛龕。把八仙桌往外移，開始擦拭。這個階段汗水最容易滴在佛案上，要特別小心。咦？從擦拭背景開始，到清理佛案，再到替菩薩上嬰兒油，小毛巾都沒有使用上？原來外面有風，空氣流動，不會悶，工作起來非常順利。下午一點全部完成了，衣服全部濕透了，卻不會像之前一樣，汗水順著手臂、手指往下滴落。晚課後，出門走走路，風徐徐地吹。太陽依舊在，熱氣漸漸消退，走來，真的很舒服。

人生是一連串的選擇與順應。從童年專注的定力，到成年後以家為先的睿智，我將年輕時的鋒芒轉化為對家庭的深厚耕耘。地下室傳來的孩子們的嬉笑聲，是對這份選擇最美的印證。在體感46度的炎夏中，能有適度的汗水與安好的晚年，正是當年選擇家庭、回歸本心的果實。願我們都能在每個看似平凡的日常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天籟，體會生命的圓滿與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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