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置頂圖片：峇里島藝術巨匠 I Gusti Nyoman Lempad （1862–1978），〈瓦西斯塔被迫交出神牛南迪尼〉（Wasista Di Paksa Menyerahkan Lembu Nandini）
- 取材自印度教史詩《摩訶婆羅多》的前傳故事，右側持杖者是賢人瓦西斯塔（Wasista，）擁有能滿足一切願望的許願神牛南迪尼（Lembu Nandini）。畫家選擇了故事中最具戲劇張力與衝突感的一幕，八位婆蘇神（Vasus）和野獸試圖強行奪走神牛。左側與下方的扭曲肢體、翻滾的人影、地面的猛虎、吠叫的狗、高舉寶刀的強奪者，上下交錯，營造出混亂與暴力的壓迫感。最右側的賢人姿態肅穆、直立持杖，與左側的貪婪與混亂形成極大對比。賢人鎮定自若的眼神，預示了因果業報（Karma）的必然性。
- 👉憨呆仁——導覽頁：https://gemsinstories.com/featured/341323/
- 點看上一篇：{老年慧}五、節慶感悟(4)環香嬝繞 https://gemsinstories.com/topic/family/345885/
秋天有兩個重要的節日：中元節和中秋節。走在秀明路上，天上積滿不一樣的雲，街坊烤肉的味道少了，巷弄安靜得出奇，偶爾會懷念以前煙霧交織、充滿笑聲的夜晚。
一、中元節的備辦
一早，我就購齊了三牲。到預定的店家時，只有我一個客人，受到非常優渥的招呼。接著，我再到素食店，買了禮佛的素菜。回到家，我擺好三牲、分配好祭祖的食材，再檢查了拜門口的乾料，覺得一切都完美。十點一到，該搬桌子了。民國 107 年（2018 年），妻子做了乳房原位癌手術，我就意識到她不可能幫我搬桌子了。恰好當時看到「搬家神器」的廣告。我捨不得買，女兒幫我買了。它真的很好用，塞入桌腳，桌子就可以移動了。
我先禮敬菩薩，之後，十一點一到，向菩薩秉告後，就把八仙桌移到祖先桌前。桌上滿是豐盈的供品，我心裡滿是感恩。妻子，如今也在祖先群中呢！十二點半化金銀財寶，快樂地收供品。下午一點二十分，門口的祭祀開始。我禮祭門口土地公、普渡公和好兄弟。在兩點四十五分得到允許，化金銀財寶。全部的祭祀完成了。心裡，很踏實。
坐下來，吃了幾根香蕉和一個橘子，補充體力，就開始整理佛堂了。菩薩像上好了嬰兒油，看起來神采奕奕，非常漂亮。洗好澡，已經超過六點了。我向菩薩秉告：「今天的晚課要請假。」就熄燈上樓。很快就睡著了。一夜無夢。好喜歡這種有工作做，又能做得好、做得漂亮的感覺。感覺妻子就在旁邊陪著。
二、中秋節的流轉
走過中元，就要到中秋了。中元之後，秋風就更明顯。天氣依然燠熱，但是有風。天，好像忽然高了些。太陽依然從東邊升起，從西邊下去。
（一）文旦天使與家長的肯定
在孩子還小的時候，「烤肉」還不是中秋節的主題。我們一家人，先到地下室拿一大袋的文旦，再到信賢書局買了煙花，就往萬壽橋走。從萬壽橋旁的階梯，走下景美溪。
有水聲，淙淙淙，不過，水流很少。兩旁都是草地，一家人自成一圈。有的是在烤肉，但大部分的，都是和諧地坐著，吃著零食、吃著月餅，小孩子頭上，會戴著文旦皮做的帽子。走到景美溪的岸邊，妻子示意我，一個圈圈送一個文旦，同時大聲地說：「中秋節快樂！」對方會有一剎那的錯愕，看看文旦、又看看帶著滿滿笑意的我們，不禁也大聲地回應：「中秋節快樂。」文旦，不是自己種的。如果在臺北有地種文旦，那可就是「田僑仔」了。
妻子曾說：「人生最重的工作是買房。現在，房子付清了，家長一直要你教，那是肯定你。人，能被肯定，很難得耶。所以，你就教，以報知遇之恩。但是，不要以營利為目標。」於是我制定了獎勵辦法，大大張地公布，貼在牆上。我更加強教材研析、教法更新，把數學、理化的內容都灌入笑話中，使得學生在我宣布抄聯絡簿時，才斗然發現下課了。
學生們的成績都很好。我曾經很驕傲地說：「景美、木柵，各公私立國中校排名，都是我教的。」孩子成績進步，更令家長訝異的是，大家覺得最可怕的數學、理化，竟然是他家孩子最喜歡、最拿手的。於是，禮物來了，文旦只是其中之一。因為太多了，怕放壞了，妻子就要我們扮演「中秋天使」，一家一家地送文旦。好好玩的是，裡面竟然很多是學生和他們的家人。那種聽到「林老師～中秋節快樂～」的愉悅心情，筆墨難以形容。
哥哥拿出煙花，要爸爸點。當年我有抽煙，身上都有打火機。點了一支，交給妻子；再點一支，交給妹妹。如此，一支支地分，使得「中秋天使」變成亮閃閃的。偶而，有一支煙花點不著，哥哥就說：「被信賢騙了。」還沒有上小學的妹妹和弟弟，也應和著：「被信賢騙了。」逗得全家大笑。圓圓的月亮，發散著優雅的光暈。沒有雲，天空藍藍的。月明星稀。只有淡淡的和風相伴。有點像在民和的臺北，有點像在人間的天堂。
（二）烤肉之戰
過幾年，孩子都上學了。有的人說：「孩子上學了，離腳手啊！」妻子卻不這麼認為。她覺得，孩子是長大了，不用把屎把尿，可是人生才剛剛開始，當然不能讓孩子自己去闖。要闖，父母都要陪著。不知道是什麼風吹來的，本來是吃月餅、剝文旦的中秋節，悄悄變成了烤肉節。幾乎是家家戶戶都在烤肉，中秋節前幾天，空氣中已經飄浮著烤肉的香味。
我並不在乎，因為很多過節的名堂，都是商人炒作出來的。就像七夕，本來是「床母節」，是很有情味的節日，台語叫「七娘媽生」，家裡有幼兒的都要在這天供上一碗油飯在床上上香，向「床母」致謝，感恩賜予孩子、感恩孩子平安健康，一直到孩子上學。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冠上了「情人節」。中秋節變成烤肉節，應該也是有人操作吧！
所以，當時我不以為意。有一年，當我回家時，廚房裡已經有一桶一桶的東西，上面浮著黑黑的液體，裡面有東西被醬料浸泡著。我拿了大湯匙，想要看看桶子裡裝的是什麼。妻子說：「是肉啦！至少要浸泡一天才能入味。中秋節要烤肉呀！孩子的同學家裡都有烤肉，如果我們家沒有烤肉，孩子會沒有面子！桶子裡淹泡的是肉，有豬肉、有雞肉，還有魚。」
另外，她指著瓦斯灶臺上的竹籤，說：「有青菜喔！」打開冰箱，還有不同的飲料。看來，妻子是要在中秋節好好大辦一場。她怕孩子和同儕間沒有共同話題，孩子的心會受到傷害。也是，虧我自詡對心理學有相當的造詣，在這麼重要的環節，竟然沒有注意到。
於是，我比妻子更積極了。購買烤爐、木炭、火夾子、起火種、鐵絲網。只要發現少了什麼，立刻補充。騎機車，總比妻子走路快些。當時巷子裡沒有超商，木柵沒有全聯，更沒有大賣場。少了什麼，要滿街找。終於，到時候了。三個小孩都要生火。我把打火機拿出來，弟弟一把就搶了過去。右手打火機，左手火種。架勢十足，可是就是打不上火。那時候的打火機是用磨打火石的，壓轉輪速度不夠快，打不出火星。
乾脆放下火種，用雙手打火，還是打不上。這時，姊姊說了：「弟，姊姊打打火機，你拿火種。」心中暗笑，姊姊的話好有學問，既不傷弟弟的自尊，還提升了姊弟的情誼。姊姊拿了，研究再研究，依然打不上火。「哥！」她就把打火機遞給哥哥。哥哥看了一下，壓了一下，沒有火，就要交給妻子。妻子也打不了火。我就中間截收了。
「弟，火種呢？」弟弟迅速地取出火種，我按了打火機，火點上了。立刻放入爐中。在擺放木炭時，三個小傢伙頭靠頭地，不知道在說什麼，只是，一面說，一面笑，又一面看我。我知道他們一定在說：「爸爸都愛抽煙，所以常常練習打打火機，才打得著火。可是，爸爸很臭很臭……」他們在為自己掙回一些面子。我只有向他們扮鬼臉。等木炭爆出火星，孩子們一陣歡呼。
妻子把醃漬的肉夾上來，放在盤子裡。小孩子用夾子夾了肉，放到爐上的鐵絲網上。木炭迸出火星，孩子高興得大叫；肉的油脂滴進爐中，冒出好長的火焰，孩子們嚇得往後仰，繼而，哈哈大笑。歡樂的氛圍，瀰漫在陽臺上。妻子說：「那塊那塊，可以夾起來了。」三個孩子忙著烤東烤西、忙著驚呼連連、忙著哈哈大笑；妻子忙著指揮。他們都很忙，我插不上手，只能做最勇敢的事：「吃肉！」
木炭在孩子們快樂的嘻笑中，兀自幸福地燃燒著，橘紅色的炭火和橘紅色的火焰，映照在孩子快樂的笑顏上。看到橘紅色的炭火，看到迸裂的火星，不禁想到剛剛結婚時，外婆好像很急，經常問妻子有沒有孩子。後來找高齡九十三歲的舅公把脈，要我們按要求買藥、煎藥和服藥。一帖藥如果低於 120 元（當時我的薪水是每月 3760 元），不要買。煎藥一定依古法：陶製藥壺、燒軟木炭，三碗水，煎八分碗。我們在臺南的大中藥房買好藥，一次購買了三個月的量，視若珍寶地帶上金馬號班車。
到了臺東，買好了炭爐、陶製的藥壺，就是買不到軟木炭。鄉下長大的我知道，軟木炭都是自家燒火蔭下來的，市面上根本買不到。對著每天都深深期待，卻又次次失望的妻子，我不知道怎麼安慰她。我曾告訴妻子「有子有子命，無子天註定」，自己也感覺悵悵然。後來，得到妻子的班上同學的支援，順利地煎藥、服藥，想不到，三個月後就懷上了孩子……。
「爸～爸～你的肉掉了～」孩子的驚呼聲，使我驚醒。木炭，橘紅色的炭火，成就了這個家庭。木炭，橘紅色的火焰，造就了爸媽的快樂。九點一到，妻子開始趕人了。帶著三個可愛的、幾乎一般高的孩子，進了屋，我知道他們一定忙著刷牙、洗臉、擦澡，就上床了。
我坐在陽臺，也開始整理現場，烤好的歸烤好的，還沒烤的回到醬汁裡。燒紅的炭火徐徐地噴上水珠，讓它慢慢冷卻，再清理餘炭。用塑膠袋把各項用具捆綁好，分別置放，等明天保證已經都沒有復燃的可能，再裝箱，收放進儲藏室。明年可以再用。剩下的肉材很多，夠我吃一兩個禮拜。次日，孩子們依然精神飽滿，笑容滿面上學。妻子處理得真好，達成了孩子和同儕間的共同話題，又沒有讓孩子縱容忘寢。
第二年，吳北北，帶著吳其昌來了。以後，吳北北和吳其昌，就是中秋烤肉的一員。忘了什麼時候，外公外婆也從臺南來了。天倫之樂，充塞在小小的陽臺上。
（三）中秋聚餐：明月依舊在
孩子大了，他們有他們的世界了，我們家的烤肉停了，空氣中的烤肉味道也淡了。似乎，烤肉已經漸漸被淡化了。很多事都隨著時間的遷移而改變。很多人也隨著時間的遷移而淡出。
明月依舊在，幾度星辰移。在停止烤肉後，我們改用聚餐吧！孩子參不參加不強求。不過，幾乎每次聚餐都是全員到齊。我與妻子商議，也和孩子們溝通，中秋節當天要去那裡。往年的中秋節，最常去的是金山的「海龍珠」餐廳。那是一種低調的奢華。
海龍珠有點像海產的量販店。或許他們是早就把需要的量準備好，預先煮到八、九分熟，等客人上門時，完成最後一步。所以，上菜速度很快，要的價錢幾乎是別家的一半。物美，價又廉，所以，幾乎都滿座。第一次到海龍珠，不知道要預約，櫃檯說要等一個小時，我不耐久等，就到隔壁另一家吃。以為都差不多，其實差很多。味道差很多、菜量差很多、上菜的速度差很多，還有，價格差很多。記得，哥哥還說：「他家的生魚片有皮耶。」
我很少吃餐廳，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吃過餐廳。必要的、非去不可的，我都拿著最先上桌的炒米粉，問大家吃不吃？大家都搖頭。我就把炒米粉拿到自己的前面，大口大口地吃著。吃完，向大家點點頭，說：「請慢用。」就離席了。在鄉下這樣，到臺北也是這樣。民間的餐敘這樣，學校的聚餐完全缺席。所以，生魚片該怎麼樣，我不知道。哥哥點出生魚片有皮的事，我就記得「生魚片不應該有皮」。不過，也無傷，因為我只參加自己家的餐敘。
自己家的餐敘，只要妻子和孩子們吃得快樂，我就很快樂。因為我也吃不出來那道菜好吃、那道菜不好吃。飯後，如果時間許可，我們會到平溪去轉一轉。孩子們說是皇宮的那戶，是建材商、阿忠的家。在他家，喝喝茶、聊聊天，就踏上回程。平溪的夜非常安靜。平溪的天空非常亮潔。我們就踏著美美的、平溪的月亮，走在幾乎沒有路燈、也完全沒有行人的回家的路上。
但人會變、事會變，心也在成長。懷念歸懷念，我珍惜現在的平靜，同時也寫下那些有妻子、有孩子歡笑、有溫暖炭火的歲月。
中元節的備辦，讓我的心裡相當踏實；中秋節扮演「文旦天使」的歡樂，為孩子們準備烤肉、聚餐的往事，都是我用最實際的方式來守護這個家。為了妻子、孩子們，我願意當那個為了烤肉四處尋找炭火的老師、丈夫、和父親。我對這個家庭的愛，就像中秋夜的月光，靜靜地、持久地照亮著。
- 👉憨呆仁——導覽頁：https://gemsinstories.com/featured/341323/
- 👉點看上一篇：{老年慧}五、節慶感悟(4)環香嬝繞 https://gemsinstories.com/topic/family/345885/
- 👉點看下一篇：{老年慧}五、節慶感悟(6)重陽祭祖 https://gemsinstories.com/topic/family/345766/
- 創作者「明仁」：https://gemsinstories.com/creators/ming/
- 覺世代 ‧ Gems in stories 首頁：https://gemsinstorie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