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越界的客人:四 無法突破心理安全防線的過客 3 逐客令

by 光目

如果事情的經過沒有人知道,是不是就不曾發生?

如果說出來也沒有人相信,是不是就是假的?


從醫院返家的李美華跟江士泓在路上買了兩個便當,天氣太熱了,他們不想自己煮飯也懶得在外面人擠人。母子兩人簡單吃過午餐之後,腦袋都昏昏欲睡的,江士泓進去自己的房間休息,李美華則在客廳裡百無聊賴的轉著電視節目。即使張俊銘不在家,她也不會去坐沙發上那個張俊銘習慣的老位置。

閒適的夏日午後,電話鈴聲突然劃開寂靜,李美華被嚇了一跳接起電話,還搞不清楚對方是誰,只聽到急促的喘氣聲跟片片斷斷的話語:

「張…張…張俊銘家裡嗎?」

李美華「蛤」一聲:「張俊銘出門去了!」

對方說:「我…我是老羅!張俊銘在工地出事了,現在送到醫院去了。」

「你說什麼?!張俊銘他怎樣?」

接下來李美華什麼都沒聽到了!她被自己的驚叫聲完全淹沒!!

正在房間打盹兒的江士泓被客廳傳來的尖叫聲驚醒,匆忙從房間裡面衝出來,他接過電話繼續聽老羅把話講下去,愈聽愈臉色發白,握著話筒的手心都顫抖出汗了。

老羅說,張叔叔在工地昏倒之後,他開車把張叔叔送到鄰近的小醫院,進入醫院時已經意識昏迷,呼吸不規則了,呼吸中還散發濃嗆的飲料酸味跟酒精味。護理人員說,張叔叔摔倒時臉部和肢體有多處擦傷,心跳49 /分鐘,血壓 197/105 毫米水銀柱(mmHg)。血壓飆高、意識昏迷、呼吸紊亂、心跳減緩,醫院人員認為可能是顱內出血使顱內壓升高所導致。但由於小醫院的開刀設備不夠完備,於是又用救護車轉送到大醫院去。現在老羅正在陪同前往大醫院的途中。醫護人員交代老羅,趕緊通知家人。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李美華聽著江士泓的轉述,止不住的失控尖叫。

現在坐上了江士泓的車,李美華更是六神無主,一會兒喊:開快點、趕快超過前面那輛車!一會兒又喊:你開車小心一點不要撞到了!!

其實,現在李美華再怎麼大叫,江士泓也都聽不到,他兩眼直視正前方,全身都在冒冷汗,仔細聽著手機導航,只想趕快抵達張叔叔要被送過去的醫院。


張俊銘的擔架從救護車上直接被推進急診室,插了氣管內管的他立刻被送往放射科進行頭部電腦斷層掃描。電腦斷層顯示有ICH (Intra-Cerebral Hemorrhage,腦出血)。醫生問:「家屬到了嗎?」旁邊的護理師回答:「還沒,患者是讓工地的同事送過來的。」醫生說:「出血性中風。」「患者應該是中風之後才跌倒在工地的。」

在跟死神賽跑的分秒必爭時刻,醫護人員又再度詢問老羅:「家屬什麼時候會到,你是患者的朋友嗎?」

老羅搖搖頭說:「我們只是認識,不算是朋友。」老羅講的也是心裡話,確實,即使他已經認識張俊銘跟李美華好幾年了,但是也從沒見過他們跟街坊鄰居往來,就連親戚也沒有在她家裡出入過。所以,老羅覺得 張俊銘跟李美華應該只有彼此,沒有其它朋友

老羅說:「家屬說他們已經在路上,快要到了。」才講完這句話,突然心中起疑:

張俊銘跟李美華算是家屬嗎?他們有結婚嗎?」

算了,他們是什麼關係不甘我的事!現在老羅只希望李美華跟他兒子趕快過來,他好盡快離開這裡!!

這時,李美華的哭聲從急診室門口傳了進來:「張俊銘呢?張俊銘是不是被送來這裡?」

老羅聞聲站起來揮揮手,李美華看見這個兇手,氣急敗壞的衝過去直接捶他一拳:「王八蛋!你害張俊銘怎麼樣了!?」

一陣慌亂之中,剛停好車的江士泓也跑進急診室了,他一眼就看到李美華正在跟老羅拉拉扯扯,趕緊上前把兩個人分開。

鬆了一口氣的老羅連忙轉頭跟護理人員說:「張俊銘的家屬來了!」

然後他望向江士泓,欲言又止地說:「那個……,你問醫生跟護士比較清楚。」

隨後,老羅迴避李美華惡狠狠的視線,小聲拋出一句:「那我就先走了。」接著就趁機抽身離開了。


醫護人員告訴江士泓檢查的相關狀況,並且說,剛剛醫生檢查了患者兩側的瞳孔反射,已經替患者換上手術衣、備血、剃頭,並通知了麻醉科跟開刀房,說急診這邊的一級刀ICH 要緊急開顱,請家屬到了之後趕快去開刀房。

要開腦袋?那麼嚴重喔!」李美華失聲痛哭。

江士泓連忙拉著李美華趕到開刀房,抵達之後,神經外科的醫師跟江士泓還有李美華在會談室裡說明情況。醫生說,患者目前顱內出血昏迷不醒,因為頭骨內的血塊會壓迫脆弱的腦組織,有導致死亡的危險。手術過程要先鑽開堅硬的頭殼,再小心翼翼移除腦子裡的血塊,需要耗時好幾個小時。但是,即使開刀之後保住了性命,但是往後患者仍有漫長的復建之路要走。至於能夠復原到什麼程度?沒有人能夠預料。

江士泓跟李美華震驚不已!但是事到如今,一切都只能交給醫生跟上蒼了!

走出會談室,醫護人員遞上手術同意書、麻醉同意書,李美華叫江士泓去簽名。即便在恍恍忽忽之中,江士泓仍在「與患者的關係」的欄位那邊遲疑住了,他跟醫護人員說明,患者在台灣沒有親戚,所以他寫下了「友人」兩個字。


坐在開刀房外面的江士泓心情七上八下,更讓他煩心的是李美華完全靜不下來,她焦躁不已頻頻問江士泓:

「手術很危險,你張叔叔會不會死掉?」

「如果他以後復健不會好的話怎麼辦?」

「誰幫他推輪椅、清大小便呀?」

「醫藥費要花多少錢呀?」

「他根本沒有錢!我們家裡的錢夠嗎?」

「怎麼那麼倒楣呀,竟然發生這種事情!」

「都是老羅害的!他現在是躲去哪裡了?!」

「你趕快打電話給那個王八蛋!叫他過來賠錢!!」

李美華激動的言行引起其它人的側目,在開刀房外面的每個人,都是憂心忡忡等待手術結果的家屬,李美華的怨天恨地散發出濃濃負能量,讓周圍的人們心煩意亂,連連投來好幾個白眼。

敏感的江士泓注意到了這一點,心想,手術時間還很長,自己在這裡等就可以,不要讓李美華留下來好了。於是說:

「媽,你先坐計程車回去,我在這邊就可以了,有什麼消息的話再跟妳說。」

「不要!」李美華直拗的拒絕:「我不放心!我也要在這裡等!」

江士泓說:「手術可能要開好幾個小時,妳身體受不了。況且晚上八點還要吃藥,藥又沒有帶出來,妳得要回家去吃!」

聽到兒子這樣說,李美華又是一陣心虛,她總不能招認說其實從上週六開始,到今天又是禮拜六了,自己已經整整一週沒有吃藥!於是只好勉為其難咕噥著答應。

江士泓帶李美華走到醫院大門口的計程車招呼站,跟司機報了家中住址,又擔心李美華現在激動的情緒會對司機出言不遜,惹毛司機半途把她趕下車,於是江士泓直接拿了一千塊給司機,請司機無論如何都要把李美華平安送到家。同時也交代李美華,到家之後立刻要打電話給他。

目送李美華離開之後,再度走回開刀房外的江士泓頓時有點恍惚跟虛脫。他走到飲料販賣機前買了一罐老虎牙子,這個標榜有氧的飲料,其實添加的是刺五加(Eleutherococcus senticosus),所以被認為有祛溼、舒筋活血、提神醒腦的效果。

一口氣灌完飲料的江士泓,稍微提振了點精神,這時候手機剛好震動了兩下,他拿起來,見是方念薰傳訊息過來,問他回到中壢都好嗎?江士泓突然心情有點波動,直接打了電話過去:

「喂?我……現在心情有點亂呢。」

方念薰聽到江士泓的聲音怪怪的,問:「你怎麼了嗎?」

江士泓說:「我現在人在醫院,張叔叔在工地出了意外正在開刀。我媽聽到消息之後太激動了,我怕她承受不住,所以剛剛讓她先坐計程車回家等消息了。」

方念薰不可置信,訝異的說:「好突然呀!那……你……需要幫忙嗎?

江士泓沉默了一下,現在自己或許是需要幫忙的,但是方念薰可以幫什麼忙呢?他一時半刻好像也講不出所以然。

如果你人在醫院,會擔心你媽媽自己一個人在家裡的話,我是可以過去陪她?」電話那頭的方念薰可能也正在想,在這個非常時刻裡,自己能夠幫上什麼忙?於是提出了一項建議。

「嗯……」似乎可行,如果方念薰可以幫忙陪著李美華的話,他是會安心一點。但是李美華現在的情緒很不穩定耶,方念薰自己過去的話,他們兩個人互動會不會有摩擦呀?

方念薰等了半天沒有聽到回答,知道江士泓拿不定主意,於是就幫他作決定了:「那就這樣吧,我現在開車過去你中壢的家,有什麼狀況的話再跟你說。」

「也好…….」江士泓說。

畢竟現在自己是真的分身乏術了。


方念薰憑著上禮拜六的記憶,在導航裡輸入江士泓中壢老家附近的地標,然後開著自己的小白車前往。週六傍晚時分,高速公路居然一路順暢,但是天空的雲變得好低,廣播說有西南氣流正在靠近,盛夏的天氣實在很不穩定。

快要接近目的地的時候,方念薰開始留意路邊的停車格,雖然剛剛電話裡面江士泓說可以直接停在他家門口,但她還是不太好意思那麼大喇喇的停過去。

在隔了兩個巷口的路邊停好車之後,方念薰往江士泓的家裡走過去,剛剛開車經過的時候她有轉頭朝他家的落地玻璃門望一眼,但是黑漆漆的好像沒有人在客廳?現在方念薰走到門前了, 玻璃門裡面依然是烏漆嘛黑的一片,她看不見動靜,朝左右兩側張望,竟然也沒有找到電鈴?

難道李美華阿姨不在家裡嗎?要不要打電話跟江士泓確認呢,但是他正在醫院的手術室外面等張叔叔,想必心急如焚,還是不要打擾他好了。於是方念薰彎起右手指節扣向玻璃門,叩叩叩!有人在嗎?沒有人回應。

是不是敲的太小聲?再加大力道,放慢速度, 叩!叩!叩! 有人在嗎? 還是沒有人回應。

怎麼辦,剛剛江士泓說阿姨受到太大的打擊,情緒很激動,她會不會出事了?用力再敲下去,

叩!叩!叩! 阿姨,我是小方,妳在家嗎?

突然嘩一聲玻璃門拉開了,李美華站得離門好近,方念薰的手指節差點來不及收回來碰著李美華的身體,方念薰不由自主望後退了半步,說:「阿姨好,我是小方……」

李美華默不作聲的盯著方念薰,她的人依舊站在玻璃門拉開的一道小縫之中,聞風不動。

大約半個小時之前她就從醫院回到了家中,打電話給江士泓的時候,兒子有說,小方正在開車往中壢的路上。

小方過來幹什麼?」李美華從掛掉電話之後就一直這麼想著。

她坐在沒有開燈的客廳裡一直面向著落地玻璃門,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然後看見方念薰往家門口走過來,看到小方一直敲門、講話聲音愈來愈大,所以李美華才站起來走過去拉開門。

現在李美華人檔在玻璃門口,眼睛看著小方、心內頻頻問道:「妳過來幹什麼?

方念薰被李美華瞅到發窘,明明上禮拜過來的時候,李美華的聲音非常洪亮,雖然阿姨有些嚷嚷的話語讓自己感到為難,但是再怎麼樣,都沒有此刻被李美華深黑的瞳孔盯住還要尷尬,沉默不語的阿姨背景是墨般深暗的顏色,靠得離自己好近。

「阿姨,士泓有跟我說張叔叔的事情了,我來陪您等消息。」方念薰試圖打破沉默地說。

「……嗯……」聽到這話,李美華緩緩將門縫再拉開一點,讓方念薰可以側身進去。她蹲在玄關脫下鞋子,但是不好意思自己從櫃子裡面拿出拖鞋,見李美華也沒有開口示意,於是就穿著襪子走進客廳。

進屋之後,方念薰覺得客廳好暗,太陽已經漸漸下山了,她的眼睛還沒有適應這麼黯淡的光線,只依稀看到李美華沒有朝沙發坐去,茶几旁邊擺放了幾張塑膠小板凳,阿姨就直接坐在其中一張上面。頭頂上的旋轉吊扇咿咿呀呀的轉動,送出溫熱的風,方念薰挑了一個離電視最近的沙發位置,有點侷促的坐下來。


腦袋中風開刀要花多少錢?」好半晌,李美華拋出這麼一句。

「什麼?」方念薰大吃一驚,她還不曉得張叔叔在工地出的意外,竟然是腦中風。

方念薰強自鎮定,其實她也不曉得開刀要花多少錢,只好就普遍性的原則回答:「嗯……我也不太確定,這要看傷勢的嚴重程度,以及在手術過程中有沒有使用自費項目,再看健保補助多少……,另外,開刀之後應該還要再住院觀察幾天,如果是大刀的話,還有可能先進加護病房再轉普通病房……。」

李美華愈聽愈瞪大眼睛:「那麼多!!

方念薰按照自己回話的邏輯,感覺自己好像還有沒講清楚的地方,於是繼續補充:「住普通病房的話,健保房是4個人一間的。如果要住到2個人一間、或是自己一間的,費用還會再往上加……。」她沒有注意到李美華此時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有夠花錢的!」李美華突然大聲迸出一句,「而且搞不好還要復健一輩子!!

方念薰被阿姨猛然爆出的音量嚇了一跳,才定睛見到李美華的神色有異。為了安撫阿姨,連忙再補充說:「這還要看張叔叔他有沒有保險,有的話會有保險給付。另外,如果受傷是因為工地負責人有疏失的話,雇主也必需付賠償金……。」

王八蛋!」李美華熊熊飆罵出來。

方念薰愣住,阿姨應該不是在罵我吧?她罵的是工地負責人跟雇主吧?

方念薰稍微停頓下來緩緩,才接著安撫阿姨:「不過……這些都要等後續才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希望張叔叔開刀順利。」

可惡!王八蛋!」李美華又狠狠飆罵出來,而且還用力一掌拍向茶几。

「……」

方念薰發窘了,阿姨的回話讓她有點難以反應。阿姨可能心情太緊繃,現在是不是該換個輕鬆一點的話題來轉移注意力比較好呢?

方念薰閉上嘴巴,環顧四周試圖找尋新話題。她現在坐的位置離電視櫃很近,即使客廳的光線昏黃,但她還是注意到電視櫃上面出現了一些上個禮拜來的時候沒有擺放的照片。

方念薰邊看邊琢磨:恩,其中最清楚的一張照片,裡面的三個人她都認識,有李美華、張叔叔、江士泓。第二張照片裡的人相也滿清楚的,有三個人,那個小孩子應該就是江士泓吧?而兩個大人應該就是士泓的父母囉?雖然照片裡面的人好年輕,方念薰無法跟現在的李美華聯想在一起。至於第三張照片……年代久遠的樣子,照片又小又泛黃,而且相片裡面的人好多,遠遠看像全部擠在一起了,這可真是高難度的挑戰……。

方念薰尋思:通常會在那麼明顯的位置所放置的照片,來訪的客人很容易就會看到,所以聊聊照片裡面的老故事,應該最安全囉?於是她指向最老的照片問道:

「阿姨,這張照片裡面有妳嗎?」

方念薰怎麼會知道,李美華的家裡從都沒有什麼客人進出。

其實李美華分秒都盯著方念薰的一舉一動,當見到小方的視線停留在這些照片的時候,她戒備的毛孔全部豎立起來;而聽見小方問出問題的時候,她像觸電般的喊出聲:

妳問這個要幹嘛!

這個小方好大的膽子!這幾張照片對於李美華來說雖然有特殊的意義,但卻不是能夠跟人分享的故事!小方問東問西打探秘密,到底是想要幹嘛!

方念薰被李美華凌厲的眼神掃射,登時僵住,沒有想要幹嘛呀,只想聊聊天而已……

訥訥講不出話來的方念薰,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出:「我不應該亂問的。」

阿姨,不好意思。」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李美華的腦袋裡轟隆作響,她瞬間全部想通了!瞪大眼珠用力指著方念薰:

都是妳!

都是因為小方來了之後,張俊銘才會隨便說出要結婚的事情!江旺才會生氣!老羅才會亂找工作給張俊銘!張俊銘才會在工地受傷!

都是妳害的!!

說句對不起就沒事了嗎!?

方念薰萬萬沒有想到,隨意聊聊,竟會引來阿姨這麼劇烈的反應,猛然扯開喉嚨對自己咆哮。方念薰整個人嚇住了,現在該怎麼辦

李美華倒是沒有繼續對方念薰吼下去,因為她腦海中的人物傾刻翻湧而出,被虐殺的大哥李承家、被燒死的媽媽、神智錯亂失去分辨能力的父親、音訊全無失聯的姐姐李美香,還有,現在苦命獨自在山口洋照顧父親的二哥李興業,跟那唯一會聽自己炫耀多彩生活的弟弟李建邦……!!一個一個,從照片走到了身邊,此時此刻就站在客廳裡面包圍著李美華。

這幾分鐘跟李美華的互動,對方念薰而言是極度難熬的酷刑

她不曉得為什麼阿姨轉瞬之間就被激怒,而現在更不可思議的畫面出現了,眼前的李美華表情漸漸猙獰起來,警戒惶恐的東張西望。

方念薰怎麼會知道,李美華正被一個一個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的親人包圍住了……。不知所措的方念薰,以為李美華身體有恙,雖然有點害怕這種詭異的氛圍,不過仍鼓起勇氣問:

「阿姨妳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要不要喝點水?」

「還是……我去買點東西給妳吃?」

「或者買止痛藥?普拿疼?」

李美華的腦袋原本就快要爆炸了,這個小方還一直在旁邊亂。什麼!她甚至說出「買藥給你吃」這句大禁忌嗎?吃藥就是吃毒!買毒給我吃,小方是有何居心!

李美華圓睜著大眼瞅著方念薰,在昏暗的客廳裡,方念薰幾乎都可以清楚看見阿姨眼白裡的血絲。被瞪到全身發毛的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話。還在瞠目結舌的當下,方念薰又見到李美華陡然轉頭,直勾勾的眼神看向走道。

「太匪夷所思了吧……」方念薰隨著李美華的目光望向黑壓壓的走廊盡頭,內心惴惴不安。

但是此刻李美華所看到的,是江旺走出房間門了,他正兩手抱在胸前,面貌就如同當年他執意要去中國探親的模樣,那是她嫁來台灣之後跟江旺爆發的最大一次爭執。

李美華心想:果然,自己的直覺沒有錯,小方一定是共產黨派來害他們的!

妳到底是來幹嘛的!!

李美華終於咆哮出這句話,這句她打從聽到江士泓說小方正在開車過來的路上,心中就一直冒出的疑問。

李美華不會忘記這個到處害人的共產黨,一直跟江旺討東西、要禮物!

妳是來騙錢的!

現在共產黨還要繼續害張俊銘、騙江士泓、毒自己嗎?

現在共產黨是假裝關心,但其實是跑進家裡面來監視他們嗎?

太過份了,簡直不可原諒!

急怒攻心的李美華抄起身邊另外一把塑膠小凳子,倏然朝方念薰用力砸過去:

妳給我滾!!


等方念薰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自己的小白車旁邊了,氣喘吁吁驚魂未定。

剛剛距離太近了,只有一個茶几的寬度。塑膠小凳子朝臉部飛過來的瞬間,方念薰來不及伸手檔掉,她下意識轉頭閃避但還是被敲中了左邊額角。

痛嗎?

說不上來。

也許李美華只是聲勢驚人但是出手力道沒那麼大;也許是自己嚇壞了,痛覺暫時失靈還沒有恢復過來。

方念薰用力捏自己的大腿,想確定自己不是在作一場惡夢。其實她真的希望自己正在作夢,希望幾秒前歷經的驚魂只是幻想,希望阿姨沒有突然歇斯底里的朝她發狂暴怒。

但是大腿傳來疼痛的感覺。

怎麼辦,這一切是真的嗎?

方念薰從小到大沒有遇過這樣駭人的情景,倉皇逃出的她,現在一直傻站在小白車旁邊,遲疑著要不要打電話給江士泓。


把小方趕走之後,焦躁的李美華在客廳裡面來回踱步。這時候客廳的電話響起來,她一把抓起話筒,傳來江士泓的聲音:

「媽?小方到了嗎?」

李美華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已經走了。」

「蛤?」

江士泓有點詫異,方念薰已經走了?她是什麼時候到的?怎麼都沒有跟他說一聲呢?本來江士泓想要問李美華的,但是似乎聽見李美華在電話那頭呼吸略顯急促,於是他決定待會再直接打電話問方念薰好了。

江士泓問李美華:「妳怎麼了?」

李美華說:「沒有啊,就有點累。」

江士泓說:「那妳先去休息好了,叔叔還在手術中。現在已經八點了,我也是打電話來提醒妳吃藥的。妳倒水跟藥過來,我聽妳吃下去。」

李美華「喔」了一聲,江士泓比張俊銘精明多了,雖然兒子在電話那頭看不到,但還是盡其所能的叮囑媽媽吃藥。李美華放下話筒,進廚房把藥跟水拿出來,她看著藥包,可能是因為今天早上兒子有陪他去找醫生確認過,加上現在又是兒子貼心打電話過來交代她吃藥的,突然覺得這些藥好像不毒了。李美華把藥包跟水杯都拿到了電話旁邊,說:「我要吃啦!」接著把藥放入口中,再灌下一大口水吞下去。

「吃完啦!」

江士泓側耳傾聽,然後說:「好,那妳先去睡吧,醫生有開安眠藥,妳今天會比較好睡。」

掛上電話之後,李美華的情緒好像比較穩定了,她進浴室洗一把臉,再回到房間裡。忽然瞥見床鋪邊邊的垃圾桶,裡面還扔著這幾天撕下來揉成一團的日曆紙,裡面藏著七天份她沒有服用的藥物

江士泓比張俊銘精明多了。」李美華想起來這件事。

張俊銘還不敢擅自跑進她的房間裡面東翻西找,但是江士泓在情急之下,是有可能這麼做的。

千萬不可以被發現。」

於是,李美華拿起垃圾桶走進浴室裡,挑出那一團一團的日曆紙,她把一團丟進馬桶裡面就沖一次水,沖了一次又一次。

她靜靜看著水流一次又一次揚起的漩渦,逐次捲走所有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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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看完這篇的朋友,建議您可以再回去看看 「那位越界的客人:三 誰是踰越主人規矩的訪客 6 還是踩線了」的「後記」部分,會特別有感….. 😅


1 comment

光目 12-27-2021 - 5:03 下午

進入2021年的最後一週,低溫陰雨不斷。接下來幾天,#光目 要組織的主題字是 #告別。

「如果事情的經過沒有人知道,是不是就不曾發生?如果說出來也沒有人相信,是不是就是假的?」 這句話我已經忘記是幾歲的時候在哪裡看到的,但是自從見過之後就再也沒有忘掉。後來遇到只有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的情況,方才體會這兩句話所形容的,是一種身陷迷霧、復又失語的無奈。

這篇「那位越界的客人 四 無法突破心理安全防線的過客 3 逐客令」,實在難以下筆!

難在那個電光石火的瞬間,是腦海盤據多年的疑問。書寫這段,並不是為了描述小說人物曾經歷什麼讓人想逃跑的混亂,而是我漸漸發現,「告別」被陰影禁錮的方式,不是勉強去釋懷或遺忘,因為時間雖然會過去,但是疙瘩難以消除;迴避不談,不會自動消失。

於是我為暴風雨般失序的言行尋找脈絡——耙梳遠因、推測近因。包括長期以來對外人的猜忌、熟悉的人不在身邊的焦慮、遭逢巨變下的情緒不穩定、自行停藥的後遺症。我想,唯有靠近現象的背後點滴線索,凝視問題的輾轉曲折,才可能真正激起同理心,才有機會學習寬容跟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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